不多时,陈国华便走到了沈市市委书记办公室前。
敲门进去后,他有些讶然。
屋里除了市委书记陆卫东,市长林华明也坐在沙发上喝茶。
一二把手都在?
那正好了。
陈国华直接表明来意。
“两位领导,我刚接待完那个承包咱们供销社的刘光明。”
“这小子给我出了个大招,我拿不准,得赶紧向你们交个底。”
陆卫东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了过来。
林华明也把茶缸放在茶几上。
“出什么大招了?”
陆卫东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
“坐下慢慢说。”
陈国华没坐。
他站在原地,把刘光明提着现金来买历史旧货、然后要求市里将这笔钱定向拨付给第一毛巾厂平死账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陆卫东听着听着,背脊慢慢挺直了。
林华明更是皱紧了眉头,手指在茶几上不自觉地敲击起来。
“拿个人的钱买市国资局的旧货,国资局再把这笔钱走专项平账通道,拨给毛巾厂抵旧供销社的烂账。”
林华明把这笔账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赞叹道。
“好一手借力打力!”
“市财政一分钱没出,不仅处理了仓库里落灰的旧货,还把毛巾厂缺钱的燃眉之急给解了。”
“毛巾厂拿到钱,下游的棉纺厂、染料厂,一条线全盘活了。”
陆卫东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讶。
“这年轻人,真是让我们越来越惊讶了。”
“咱们咱们天天开会愁三角债,愁得头发大把掉,他提着个皮包过来,随手拨弄两下,一个结就解开了?”
陈国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给两位领导各派了一根。
“听我接着说,他这只是第一步。”
“他帮市里解了围,后头自然要跟咱们提条件。”
陆卫东点燃香烟,抽了一口。
“要一些低息贷款还是免税政策?只要不违规,市里全给他批了。”
陈国华摇摇头。
“都不是。”
“他要带着资金,直接入股第一毛巾厂。”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入股国营厂子?
这在1992年的北方工业重镇,绝对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之前南边特区虽然吹过风,但在东北这边,私人资本伸手碰国营企业的产权,根本没有先例。
林华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
“供销社拿出来试点,那是国家经贸委的主意,他们敢做这种尝试,不打紧。”
“第一毛巾厂呢?”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市属重点国企,这涉及到所有制变更,也就是产权变动。”
“这要是一个弄不好,不知道哪里来个大帽子的话,在座的谁也担待不起。”
陈国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刘光明的理由倒了出来。
“林市长,我刚开始的想法跟您一样。”
“但我听完那小子的分析,我反驳不了。”
陈国华有些感慨。
“刘光明说,那一笔现款打下去,够赵大功发几个月工资?够他们吃几顿饱饭?”
“厂子里大锅饭的机制不改,造出来的东西不看市场脸色,等这笔钱烧完了,他们照样还得死!”
“刘光明接手供销社,要搞连锁商场,要把毛巾厂变成他以销定产的样板厂。”
“前端商场要什么款式、什么包装,后端毛巾厂就得立刻开动机器按需生产。”
“如果不让他入股,不能用现代企业的股权制度把厂长和私人资本绑死,我看啊,毛巾厂这套商业模式,也根本推不动。”
这话说完,陆卫东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掐着烟头,半天没作声。
屋里的烟味,也随着沉默,是越来越浓。
三人心里都清楚,沈市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铁西区那些大厂子,每天都有停工放假的工人。
卖血的、闹事的、堵门的,每天都在发生。
林华明看向陆卫东,语气里透着无奈。
“老陆,这事,再怎么说,咱们却是得拿个主意。”
“好啊!”
陆卫东把快烧到手的烟头用力按进烟灰缸里。
“我看,没有先例,咱们就开这个先例好了!”
陆卫东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语气逐渐加重。
“中枢马上就要派专员来东北清理三角债了。”
“现在人家拿真金白银来给咱们政府擦屁股,愿意帮咱们盘活这些濒临破产的老厂子。”
“如果咱们还是前怕狼后怕虎,非得抱着那些教条死守着,那就是对沈市的老百姓不负责任!”
陆卫东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陈国华。
“这样吧,特事特办。”
“他要入股,咱们市里就开个会,形成决议,支持他入股。”
“至于怎么入,可以先带着他跟赵大功谈,只要厂里的职工同意,股份比例不突破底线,咱们市里就给他开绿灯好了。”
得到一把手的明确表态,陈国华心里那块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站直身子。
“行,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国资局的老王正在我办公室办交接提货手续。”
“我这就去盯着,顺便把入股的意向特批文件一块给他弄出来,绝不能耽误事情。”
陈国华拿着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
“国华,你先等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市长林华明突然出声。
陈国华停下脚步,转过头。
林华明站起身,走到陈国华面前,伸出手。
“还有件事。”
“把你手里写的,关于刘光明入股第一毛巾厂想法的本子拿过来。”
“啊?”
陈国华不明所以,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
林华明掏出随身带的钢笔,在涉及到允许民营资本入股毛巾厂的决议后面,刷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仅签了字,他还回身到自己办公室,拿着市长专用印章过来,重重地盖了上去。
陈国华愣住了。
陆卫东也诧异地看着老搭档。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
陆卫东问了一句。
林华明合上笔记本,递还给陈国华,笑着摆了摆手。
“我这叫留个字据。”
“这种牵扯到国企产权变更的特批,说白了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任何红头文件做支撑。”
林华明指了指自己。
“我啊,马上就要退居二线了。”
“要是刘光明这小子真有能耐,把第一毛巾厂救活了,给咱们市里趟出一条企业改制的新路子,那是沈市工人们的福气。”
“可万一要是搞砸了,或者上面追究下来,说咱们沈市乱搞,涉嫌国有资产流失。”
林华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十分认真。
“上面下来查,总得有个负责的人顶雷不是?”
说完,林华明伸手拍了拍陈国华的肩膀。
“国华,你还年轻,正是年富力强干事业的时候。”
“市委刚把处理死账和招商引资这副重担压到你肩上,以后在一线冲锋陷阵,还得靠你。”
“所以,你的羽毛得爱惜,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前途上沾上这种雷。”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倒是没什么顾忌了。”
“现在我这么一签字盖章,真要是出了事,上面追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我林华明拍板做主的。”
“到时候就说是我这个老顽固瞎指挥,要背黑锅,要背处分,全冲着我来!”
听着这番话,陈国华只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张了张嘴,眼眶有些发热,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还是陆卫东打破了沉默。
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伸手揽住林华明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老林啊,你这个老伙计。”
“你这么一弄,倒让我这个当班长的无地自容了。”
林华明大笑两声,推开陆卫东的手。
“行了,咱们之间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他转头看向陈国华,催促道。
“赶紧去办吧。”
陈国华用力点了点头,攥紧手里的笔记本,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有这样一条心的市委,还有这样敢担当、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给干事者托底的领导,是他的幸运。
不,也是沈市人民的幸运。
如此,事情,哪里还会有不成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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