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行的额伤好得比沈大夫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到底是年轻底子厚,又有满府的下人小心侍候,不出十日,绷带便拆了,只余一道月牙形的疤,横在左边额角,被几缕发丝半掩着,不走近了看,根本瞧不着。

徐珍眼睛尖,每次徐中行低着头同她说话,或是侧过脸去吹茶时,新生的淡红疤痕便会从发间露出来,叫她的心没来由地揪一下。

两人的关系,倒真因了这一场闹,起了一层极微妙的变化。

早先他们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戳不破的纱。

他过于清冷,她也过于规矩,许多话都只敢在心底囫囵地滚一滚。

可自从那一夜她拼命抱过他、为他哭得浑身发抖之后,也透出了底下的形貌来。

徐珍正给望归绣东西,徐中行下衙回来,走到她身后看了片刻,忽然说:“给我也绣个什么吧。帕子也好,荷包也好。”

徐珍手一顿,针尖子差点扎进指头,抬头望他时,徐中行正望着藤编绣箩里的各色丝线。

她问:“大哥要什么样子的?”

徐中行垂眼想了片刻,道:“竹子吧,素净些。”

她点头应了,回来后开始裁料子。

帕子她绣得很慢,竹枝不过几笔,却翻来覆去拆了好几回,总觉那竹节不够挺,竹叶不够润。

徐珍心里是有些怕的。

后来某夜灯下,她到底把帕子赶了出来,青底白线,一角绣亭亭几竿瘦竹,风骨是有的。

她捧在手里看了半宿,又把帕子收进妆匣最里层。

徐珍是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白日里她觉着自己还是那个安安分分的母亲和妹妹。

可到了夜里,她躺着,只觉体内有股热流,像春天的溪水,不再循着旧日的河道走。

靖远侯夫人自然也觉出了徐珍这种种变化。

她在后宅里沉浮了几十年,儿子与女儿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情谊,旁人许是看不出,她岂能嗅不着?

自从那一夜她亲手把儿子砸出血来,她再也没有提过议亲的事。

她本想以母亲的身份去管教,去训诫,去把两个人都远远地隔开。

可当真要做时,才发觉自己早已没了力气。

徐中行外表还是那个温良恭顺的儿子,内里却丝毫动摇不了。

她骂不动,也管不了。

侯夫人在蒲团上坐了很久。

到头来,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去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我想请两个清修的老尼来住几日,给家里祈祈福。”

日子还是这样,一日一日地过。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管了。

能做的似乎只有把神佛再往家里请上几尊,日夜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原谅她的一对儿女。

徐中行的人传回消息的时候,京城的柳絮正飞得满城都是。

赵福进来时,他正立在书房窗前看院中的树。

新叶已经长齐了,层层叠叠的绿,浓得发稠。

徐中行觉身后的窗一沉,再回头时,案角已多了封灰褐色的签。

徐中行先慢条斯理地洗了手,又用细绢将十指一根一根擦干,才回到案前。

赵福把茶换过两遍,见他在签子的火漆上划了一道,就不管那茶了。

暗卫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了这口冷签子在案上。

徐中行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将那几行蝇头小字仔仔细细地读了。

信上说,章复先前在大青山一役中被一女子所救,伤势极重时,便是她冒死把他拖进猎户的窝棚里,日日采药换药,守着他的性命。

那女子姓不姓已经不重要了。

信里用了一句话:“二人同食同宿,出入成双。”

徐中行心里竟奇异地松了口气。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心机,才能让这个人从她和他之间慢慢退场。

现在不用了。他什么都不必做。远在千里之外,自有人替他铺平了这条路。这是天意。天意要他章复做那个背弃的人。

很快徐中行心里又升起怒火。

章复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徐中行日日夜夜与自己周旋,压了又压,忍了又忍,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章复呢?占着她的名分,受着她的牵挂,一转脸,却能在冰天雪地里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同食同宿,出入成双”。

徐珍若是知道了,她掏心掏肺地要等他回来,他却在外头苟且偷生,甚至还同旁人搭上了伙。

徐中行慢慢拧紧了那封信,信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他分明前一刻还庆幸,后一刻又恨。

这样一个寡恩薄情的匹夫,也配叫她日思夜想,也配娶了她的名分。

徐中行将笔狠狠地掼进墨池里。

墨汁溅出来一片。

徐中行重新坐到案前,满桌占了墨的纸被他随意拂到一边。

收拾好心情后,徐中行提笔写信,不过三两句话:“北疆苦寒,章卒旧伤已愈,不宜再留。其妻儿在都,盼归甚切,宜放归。离营之日不可张扬,只作寻常调遣。”

徐中行放下笔,将两页纸并作一处,吹了吹墨,用细麻绳细细捆了。又叫人取来火漆印信,滴成一颗朱红大印,按在其中。

赵福进来送茶时,见自家公子已经换回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清冷面容,只当他又办完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徐中行把火漆封好的信递过去,赵福接信退下,他转身时瞧见窗纸上映着的一枝新竹,被风吹得乱晃。

徐中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徐珍问“那对兄妹后来是死了么”。他当时说忘了。

旧本子里,那对兄妹最后没有死。他们都活着,但却比死更难受,因为谁也舍不下谁,谁也不敢再靠近一步。

这才是真正的悲事。

徐中行睁开眼。

“章复”

他喃喃道:“也该回来了。”

京城西郊的桃花开了十里。

徐中行挑了休沐的日子,叫府里备了马车。

徐珍头一晚便得了消息,早早把望归哄睡了交给奶娘,和画屏两人一起商量着拣衣裳。

藕荷色的太素,海棠红的又太艳,最后挑了一件月白色底子绣淡紫藤萝的春衫。

马车出城往西走了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致从灰扑扑的街巷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的白的,云蒸霞蔚,被暖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花瓣铺了满地,连车辙印里都嵌了一层浅粉。

徐中行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葛布锦袍,只束了一根青玉簪。

他靠坐在车壁上看书,偶尔抬眼,盯着徐珍看

“这桃花比咱们府里的开得密。”

“西郊的桃花寺有一株百年的老桃树,等会儿带你去看。”

徐中行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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