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珍把他抱得太紧了。
手臂勒着他的肩背,呼吸打在他的耳畔,她的眼泪落下来,和血搅拌在一起,钻进他的嘴角。
咸的,涩的,带着她身体里的热度,有谁把她的魂魄从眼泪里逼出来灌进他的嘴里。
如果这就是死,那死也未免太甜了些。
他等着大夫来,又暗暗盼着大夫再慢一些。
让这血多流一会儿,让她多抱他一会儿,让她再哭一会儿。
她每叫一声兄长,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脊背上,他魂魄都发了颤。
他不觉得疼。
徐中行只觉得从里到外都畅快极了。
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他大约只有十二三岁,还在侯府家塾里读书。
祖父曾对他说,人生在世,最难得的是一个“真”字。
他记住并且信奉了这句话。
二十多年来,他都被夸作“天资粹美”“端方持重”,人人都道他是君子,是宝玉,是无懈可击的人。
可只有他知道,那颗心早就坏透了。它被一桩荒唐的痴恋蛀空了,被自己妹妹的影子填满了。
一个连至亲伦常都敢僭越的人,早就该死了。
可如今,他不过受了点皮外伤,她却抱他抱得这样紧,像把心都掏出来贴在他胸口,就怕他咽了这口气。
他便忽然不知该是什么滋味了。
只觉着自己这条命,从来不曾这样贵重过。
“你流了太多血了……”
徐珍衣裙下摆用力撕下一块来,折了几折,按在他额上。
徐中行“嘶”了一声。
徐珍便又慌了神,手不敢再按,只虚虚地覆在上头,“你别动……别动……”
徐中行偏要动,头又往她怀里埋了埋。他的脸正压在她心口的位置。
衣料下面,她的心跳得又急又重。
他听着听着,便笑了,肩膀抖了两下。
徐珍却以为他是疼得发颤,忙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声息里带着哀求:“大哥……你忍一忍……”
徐中行终于出了声:“忍不得。”
他又道:“你便再抱紧些,抱紧些,我便不疼了。”
徐珍真如他所说,把他整个人都收进自己怀里。
徐中行觉着有些晕了,眼前时明时暗,血色和她的脸交替着在他眼前浮沉。
可他又不肯闭眼,他怕一闭眼,这一切便都散了。
于是他撑着一丝清明,忽然伸出手极缓地,攀上了她的背。
手臂没有力气,软软地搭着。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脸从她怀里微微仰起来,半睁着眼看她。
她的脸被泪水和烛光洗得发亮,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朵白玉兰。
徐中行想起那天在戏楼里,台上那对不该相爱的人,唱的正是这样一幕。
那时他就在想,若是哪天他也能这样,死在她怀里,让她哭着抱他,那便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报了。
“珍珍……”他轻声唤她。
徐中行看见徐珍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大约便是他这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刻了。
赵福连滚带爬地冲出去请大夫。
他家公子是世子的身份,又是大理寺卿,这深更半夜地请医,外头寻常的药堂哪里敢慢待。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位背着药箱的白须老大夫便被几个婆子簇拥着请了进来。
他姓沈,是常来侯府看诊的供奉医官,素有手段。
一进正堂,瞧见满地狼藉和缩在门边不敢出声的丫鬟们,他老人家“哟”了一声,便快步朝血泊里走来。
“快,先把人平放到榻上,不能这么坐着。”沈大夫沉声道。
他年纪虽长,动作却利落。
徐珍跪在地上,两条腿早麻了,她听见大夫说要挪人,忙不迭地去托徐中行的肩背,却因为抱得太久,胳膊软得使不上力。
赵福和两个小厮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徐中行从她怀里抬起来,抬到一旁的软榻上。
徐中行其实还醒着。
“珍珍……”他闭着眼,极轻地叫了一声。
徐珍在他旁边,徐中行才闭了嘴。
沈大夫用剪子小心地绞开徐中行额角上被血粘住的头发,拿药棉蘸了烈酒去清创。
伤口皮肉外翻,沈大夫皱了皱眉,说:“得缝,如果不缝的话,怕是要留疤,还容易再裂开。世子先含一片老参,缝起来疼。”
“世子需不需要麻药”
“不必。”
徐中行半睁开眼。
沈大夫把药箱里的针包打开,弯针和细丝线在灯下闪着光。
徐珍见了那针,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
赵福赶紧把小姐扶着。
徐中行却在这时把脑袋偏了偏,目光穿过一屋子乱糟糟的人影,落在了她身上。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于是她被眼泪蒙着,被赵福按住了肩,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发抖的背影。
沈大夫下针缝得飞快。
徐中行咬住了帕子,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把榻上的褥子都浸湿了。
终于,沈大夫收了针,又上了药,用细白的绷带一圈圈缠起来。
徐中行的额上便多了一道雪白的箍,愈发衬得那张脸没有半点活气。
大夫又开了个方子,说血亏气弱,这几日要卧床静养,忌风忌怒,又叮嘱万不可再惊动血气。
赵福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出去。
徐珍这才转过身来,看见他静静地躺在软榻上,脸上又是淡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走上去在他榻边跪下来,把脸伏在他手边。
徐中行没有睁眼。
他的嘴角动了动,没有人听清。
只有离他最近的徐珍,听见他重复了一遍刚才他让她转过去前说的话。
“陪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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