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秦韵,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张勇军还在一旁不停地循循善诱,“秦医生,你在这世上可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旁人嚼舌根。”
“可你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一腔热血救人,最后落得个严打重判、锒铛入狱的下场?”
“他才十七岁,一辈子还没开始。”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秦韵的心理防线。
是啊,弟弟才十七岁。
花样年纪,纯粹热血,只是看不惯恶人欺凌弱小,只是做了一件最正直、最坦荡的好事。
可偏偏生在严打风口,偏偏遇人不淑、偏偏无人撑腰,就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抵债。
秦韵浑身剧烈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抬头看向张勇军,沙哑哽咽的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你,你真的能救我弟弟?”
“放心,你弟弟虽然是在赣省犯的案,但我在当地的政法口有的是人脉。蒋明蒋副省长你知道么,我跟他弟弟一起上的党校,关系铁得很。”
“只要我打声招呼,准保你弟弟安然无恙。”
张勇军嘿嘿一笑,“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今晚的表现。如果表现不好的话,我随便打声招呼,你弟弟永远也别想出来。”
“你……”秦韵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却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我去。”
还不等张勇军欣喜,秦韵紧跟着话锋一转,“但你要是敢骗我,我绝对让你生不如死。”
看着秦韵那近乎噬人的目光,张勇军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那不再是柔弱女子含泪的委屈,而是被逼至绝境、舍弃所有尊严后,不惜鱼死网破的狠厉。
短短一瞬,张勇军心底掠过一丝忌惮。
他赶忙点了根烟,掩饰心底的慌张:“放,放心,我说到做到。”
说着,他又从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塞到秦韵手里。
“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去买几身漂亮衣服,好好打扮一番。”
“钢厂的未来全系在你身上,别给我丢人。”
张勇军说罢,再无停留,急匆匆转身离去,满心盘算着晚上借酒会讨好布莱特、稳固自己的厂长职位。
他刚走到厂区主干道,厂区大门口忽然驶入一队黑色公务桑塔纳,气势庄重、车队规整,一看便是省级大员到访。
张勇军心头一紧,立刻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迎接。
顾淮南率先下车,紧随其后的是江省省委书记田富国,以及此行的核心人物陈阳。
张勇军看见来人是顾淮南,眉头骤然紧锁,心底顿时恨意滔天。
外人只当他是普通钢厂厂长,无人知晓他背靠大树。
他亲哥乃是现任湘省省长,手握一方大权。
两年前,省重工厅实权副处长空缺,这个位置本是为他预留。
有省长亲哥铺路兜底,哪怕他资历浅薄、政绩平平,圈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位置,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圈内同僚早已提前恭贺铺路,升迁公示只差最后一道审议流程。
偏偏顾淮南横空拦路。
省级干部评议大会上,众人默认通过,唯独顾淮南当众强硬发难,直言:张勇军资历浅薄、历练不足、作风浮躁,不堪胜任省直实权岗位。
他不顾各方情面、无视其兄长的身份,仅凭一己之力一票否决,直接打掉了他到手的副处长官位。
不仅如此,顾淮南还特意提议:年轻人根基不牢,需下沉基层打磨心性。
一纸调令下达,他被直接发配到偏远的涟源钢厂挂职厂长。
此次钢厂突发重大故障、全面停产,张勇军的兄长本打算斥资一千万美元,聘请国外专家前来解决,可顾淮南再度以省财政紧张为由,予以否决。
顾淮南三番五次阻挠他的机缘与仕途,张勇军早已恨得牙根发痒。
等自己彻底摆平钢厂的烂摊子,定然要将这老小子彻底拉下马!
他心底满是阴狠算计,脸上却堆着谄媚笑意,快步上前迎接:“顾书记,您突然莅临我厂视察,真是让我厂蓬荜生辉啊!”
顾淮南对张勇军的底细心知肚明:身无真才实干,为人嚣张跋扈,一路高升全靠兄长庇护。
对于这类人,他向来毫无好感。
“嗯。”顾淮南微微点头,淡淡开口,“钢厂目前的情况,可有好转?”
张勇军绝不可能透露布莱特已答应先维修、后付款的内情——这份政绩,他要尽数算在兄长头上。
而顾淮南,早已被他视作现成的背锅人选。
连日来的钢厂亏损、工人怨声载道、连带引发的各类负面影响,统统可以归咎于顾淮南的决策。
“顾书记,还是老样子。西德方面咬死一千万美元维修费,分毫不让。”
张勇军故作试探:“顾书记,要不咱们还是答应吧,拨付这笔费用?省财政并非拿不出这笔钱。”
顾淮南果断摇头:“不可能!这笔款项是全省教育专项专款,一分一厘都不得挪用!”
张勇军早已料定顾淮南会这般答复。对方若是松口拨款,反倒打乱他的算计。
他立刻摆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愧疚神色,连连致歉:“是我考虑不周,只盯着钢厂眼下的困局,忽略了全省数十万学子的求学大计。”
“再穷不能穷教育,孩子们才是湘省的未来。”
顾淮南闻言微微颔首:“不错,你能有这份觉悟,值得肯定。”
“可是……”张勇军话锋陡然一转,“顾书记,若是不批这笔维修费,钢厂只能倒闭关停。届时整个湘省重工业体系将陷入瘫痪,造成的国有资产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张勇军这番说辞,意在提前铺垫、留存口实,将所有责任彻底推给顾淮南。
依照一九八六年落地的《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厂长工作条例》,国企长期停产、造成巨额国有资产亏损,厂长本是第一责任人。
但他今日句句请示、次次报备,将钢厂停产、资金受限、外援受阻的所有根源,尽数绑定顾淮南的决策。
顾淮南深耕官场多年,怎会听不出他的险恶用心。
对方兄长一直觊觎省委书记之位,此番步步紧逼、刻意甩锅,就是想逼自己担责落马,取而代之!
若是换作以往,顾淮南必会层层辩驳、彻底撇清干系。
但今日,他坦然揽下所有责任,语气淡然笃定:“无妨。今日我专程从省外请来一位重工业顶级专家,只要高炉顺利修复,眼下所有困局,皆可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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