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滩村的大棚里,热气蒸腾。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李老栓趴在泥架子上。他盯着菌草堆里冒出的一朵朵雪白的双孢菇。
长势极其喜人。
李老栓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那眼神像看着一堆白花花的银元。
不仅是李老栓。整个金滩村,凡是建了棚的十几户人家,全都沉浸在即将暴富的狂热里。
这股风刮得极快。
移民区可不止一个金滩村。周边还有好几个更穷的移民村,甚至当地那些世世代代在戈壁滩上刨土的土著村。
看着金滩村热火朝天的架势,其他村的村民红了眼。
一大早。几百号村民拿着铁锹和旱烟袋,直接把镇上的吊庄办大门给堵了。
“凭啥只给金滩村发菌草?凭啥只给他们批贷款!”
“我们也要种蘑菇!我们要公平!不给批,我们今天就睡在吊庄办!”
陈金山站在台阶上,满头大汗。
作为一个满怀热血的扶贫干部,他看着底下那些穷得衣不蔽体的老百姓,脑子一热。
来者不拒。
陈金山大手一挥。直接给周边几个村全批了指标。
贷款、菌草,敞开了供应。
凌教授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一天跑七八个村子。但也乐滋滋地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挨个棚子去传授技术。
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二层小楼的客厅里。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羊毛地毯上。
麦苗抱着刚满月的王二宝,领着会走路的王大宝在屋里轻轻溜达。
她看着窗外远处,那些像蚂蚁一样在荒滩上忙碌建棚的村民。
满脸欣慰。
“昆子叔。”麦苗拍着怀里睡熟的孩子,声音轻柔,“乡亲们这下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
王昆靠在沙发上,正翻看着几份从公司发来的财务报表。
“等蘑菇卖了钱,家家户户都能盖上红砖房。”
麦苗眼神憧憬,描绘着她想象中美好的农耕蓝图。
“村里的青壮年也不用去外地当苦力了。兜里有了钱,都能在村里娶上媳妇。”
麦苗转过头,看着王昆。
“女孩们也不用像商品一样被换彩礼、外嫁到别的地方了。
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在这片地上,过上幸福生活。”
王昆听完,把手里的报表扔在茶几上。
他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点燃。
“嗤——”
王昆吐出一口浓烟,嗤笑出声。
“傻丫头。”王昆摇了摇头,“你这梦做得,比那帮穷鬼还离谱。”
麦苗愣住了,不服气地嘟起嘴。
“怎么离谱了?有钱了还不能过好日子?”
王昆开始用穿越者的视角,给小媳妇描绘几十年后的魔幻图景。
“未来,生活条件确实会很好。极好。”
王昆语气平淡。
“不用骑自行车,满大街都是四个轱辘的小汽车。
不用点煤油灯,楼房盖得比山还高,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每个人手里拿着个薄薄的小电视,上面能通话、能交互,不用出门就能买东西、看电影。
甚至能看到地球另一边的人。”
麦苗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象不出那种画面,只觉得王昆又在吹他那些不着边际的牛皮。
“昆子叔,你越吹越没边了。”
麦苗撇撇嘴,“那按你这么说,日子这么好。大家不就更幸福了吗?”
王昆看着麦苗,很是无奈。
“物质是极度丰富了,但你说的幸福生活,不存在。”
王昆指了指窗外的村子。
“到时候不管生活多好,村里的青壮年,还是得卷铺盖出去打工。
只不过从在建筑工地搬砖,变成了骑着电驴子给城里人送外卖。”
麦苗大惑不解。
王昆接着输出,冷酷无比。
“你刚才说,有钱了都能娶上媳妇?”王昆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到那时候,男女都会打光棍。”
“为啥?”麦苗瞪大眼睛。
“男孩娶不起媳妇。彩礼会涨到一个,你现在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掏空父母一辈子的血汗,甚至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王昆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女孩呢?读了点书,去了大城市,见了世面。
宁愿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养猫养狗,也绝不会再回这破地方嫁给一个穷小子。”
“满大街,都是结不起婚的男人,和不愿结婚的女人。绝户的村子,到处都是。”
麦苗被这番冰冷的、完全违背她常理认知的预言震住了。
“怎么会这样?日子好了,为什么反而连家都成不了?”麦苗急切地追问。
王昆没有回答。
他懒得用“阶层固化”、“消费主义洗脑”和“资本异化”这些后世的词汇去跟她解释。
说了她也不懂。
王昆只是深吸了一口雪茄,看向窗外,留下一片死寂。
中午,饭点。
王昆家的餐厅里,摆满了一大桌子菜。
没吃西北的羊肉。
桌上摆的是佛跳墙、白灼大虾、清蒸石斑鱼。
王昆花重金请来的大厨,每天变着法地做南方菜。
没别的,就是换换口味。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陈金山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熟练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去厨房拿了副碗筷。
直接伸手夹了一只大虾塞进嘴里。
“王老板,你这厨子手艺绝了!这虾做得比我们福建老家的还地道!”
陈金山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
几个月前,陈金山来蹭饭,还会红着脸,硬生生地在桌上留下五块钱的伙食费。
说是绝不吃老百姓的白食。
但现在他连伙食费也不交了,用他的话说吃好朋友的,没啥不好意思的。
等以后去福建,狠狠的吃他的。
王昆这里的伙食太硬了。
在这漫天黄沙的大西北,天天能吃到最新鲜的海鲜和地道的家乡菜。
陈金山吃了几次,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起来了,实在扛不住这诱惑。
他索性厚着脸皮,天天中午准时过来打卡蹭饭。
王昆端着一碗米饭,看着狼吞虎咽的陈金山。
“陈县长。”王昆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里透着调侃,“你最近胆子够肥的啊。”
陈金山扒了一口饭,抬起头满脸茫然。
“咋了王老板?”
王昆把筷子放下。
“你连玉泉营周边那几个本地土著村,都给拉下水种蘑菇了。”
王昆看着他,“几百个大棚,每天几万斤的产量。你就不怕哪天卖不掉,全烂在老百姓手里?”
王昆敲了敲桌子。
“那帮穷鬼要是倾家荡产了。你就不怕他们堵着你的大门,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陈金山嚼着虾肉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满脸苦涩。
他现在也是骑虎难下。
“王老板,你以为我想摊子铺这么大?”陈金山揉了揉太阳穴。
“周边村子的老百姓,天天堵在我的办公室门口。跪在地上求我给他们批菌草。”
陈金山指了指外面。
“大家都是老百姓。金滩村的人穷,土著村的人就不穷了?
我作为副县长,怎么能厚此薄彼?
我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全批了。”
陈金山端起桌上的水杯,猛喝了一口。心虚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双孢菇在南方是稀罕物。省城银川离得近,市场大得很。
几万斤……应该能卖掉吧。”
王昆看着陈金山那强装镇定的样子,嗤笑出声。
“行,你觉得能卖掉就行。”
王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没再多说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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