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刚进银川站。
王昆拎着皮包,顺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水旺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伺候着。
王昆没接,直接从皮衣口袋里掏出像半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拉出长长的天线,王昆拨通了农场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水花略带疲惫又透着喜气的声音。
“昆子哥,你到哪了?麦苗生了,顺产。是个大胖小子!”
王昆停住脚步。
他对着电话“嗯”了两声,“知道了,让麦苗好好养着。”
挂了电话,王昆把天线按回去。
“大帅,咱不赶紧叫个车回玉泉营啊?”水旺在一旁急着问,“小夫人这可是给咱王家添丁进口了!”
如今真的交通不便,完全自己开车走长途的话得累死,不如坐火车轻松。
王昆把大哥大塞回包里,不急了。
“急个屁,孩子生下来又跑不了。”王昆拍了拍皮包,“先去趟汽车贸易城。”
银川汽车城。
90年代初,私家车是极少数特权阶层和大老板的玩具。
王昆没废话,直接走到卖进口车的展厅。
豪掷三十万现金。全款提了一辆当年极其拉风、代表着绝对实力的蓝色日产蓝鸟轿车。
真皮座椅,桃木内饰。
在那个满大街都是夏利和拉达的年代,这辆蓝鸟停在路边,能让人把脖子看断。
“走。回家。”
王昆把钥匙扔给水旺。水旺激动得手直哆嗦,开着这辆新车,一路小心翼翼地往玉泉营开。
农场平房。
卧室里烧着热腾腾的炉子。
麦苗头上包着红头巾,靠在软枕头上坐月子。旁边的小床里,睡着刚出生没几天的王家二少爷。
门开了。
王昆夹着包走进来。
麦苗一看王昆,嘴顿时高高地嘟了起来,都能挂个油瓶了。
“还知道回来啊。”麦苗扭过头,不看他,“外面的花花世界多好玩,老婆生孩子都不管。”
这是在撒娇。
王昆笑了笑走过去,在炕沿坐下。
他伸手捏了捏麦苗红扑扑的脸蛋。
“行了,别挂油瓶了。外头那些妖精,哪有我家麦苗会生儿子。”王昆从兜里摸出一把带着日产标志的汽车钥匙。
“啪。”
钥匙直接扔在麦苗的被子上。
“给你的奖励,自己出去看看。”
麦苗愣住了,她拿起钥匙,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乌黑发亮,造型极其气派的蓝鸟轿车。太阳一照,车漆反着刺眼的光。
麦苗激动得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直打转。
“昆子哥……”麦苗声音发颤,“这车……得不少钱吧?水花姐那辆桑塔纳都没这个看着贵……”
水花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走进来。
听到这话,水花不仅没吃醋,反而笑着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你该得的。”水花坐在床边,拉着麦苗的手。
“你给昆子哥生了儿子,功劳最大,就该开好车。以后咱俩一人一辆,开去镇上收账。”
后宅极其和谐,两人根本不争风吃醋。
在如今男权至上、强者通吃的时代,能依附在王昆这棵参天大树上,已经是普通女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们只想着怎么把这棵树抱得更紧。
王昆乐得清闲。点了一根华子,转身出去看刚圈好地的蘑菇厂了。
玉泉营,金滩村。
李老栓彻底抖起来了。
跟着凌教授种蘑菇,第一茬出菇。李老栓骑着三轮车去县城卖了一趟。
兜里瞬间多了大几千块钱。这在90年的农村,是一笔巨款。
腰包鼓了,底气就足。
老梆子脱下了穿了十几年的破棉袄。
去镇上买了一身笔挺的新中山装,头上抹了桂花油,梳了个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大背头。
天天雇个拖拉机,在镇上溜达。托媒婆给自己相亲。
要求极高。镇上的寡妇,他嫌人家带个拖油瓶;离过婚的,他嫌人家名声不好。
李老栓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白月光”。
当年在西海固涌泉村,隔壁村的村花。那身段,那脸蛋,李老栓惦记了半辈子,可惜当年穷,没娶上。
他雇了辆三轮摩托,衣锦还乡。带着两瓶好酒,直奔西海固寻梦去了。
两天后。
李老栓灰头土脸地逃回了金滩村。
他去看了。那白月光在黄土高坡上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生了七八个娃娃。
现在老得满脸褶子像个风干的核桃,嘴里的门牙都掉了两颗。
一笑起来,漏风。
李老栓吓得连酒都没敢送,借口走错门,落荒而逃。
金滩村的大棚外头。
几个村民蹲在地上,看着垂头丧气的李老栓,忍不住打趣。
“老栓叔!去西海固相亲咋样啊?啥时候把新婶子接过来给大伙儿看看啊?”
李老栓老脸一红。但摸了摸兜里那一厚沓钞票,底气又上来了。
他大手一挥,放出狂言。
“看个屁!”李老栓站直身子,大声嚷嚷。
“老子现在是万元户!以后说媒的都给老子听好了!超过三十岁的女人,别往我跟前领!老子不要!”
村民们哄堂大笑。
“老不知羞!老牛吃嫩草啊!”
笑归笑。但笑完之后,看着李老栓实打实的一沓钞票。
村民们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嘲弄。
剩下的全是掩饰不住的狂热,还有极度的嫉妒。
种蘑菇,真能发大财。
这下,金滩村彻底疯了。
李大有第一个急了眼,他眼红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第二天一早,李大有跑到镇上,找放水大哥借了五千块钱高利贷。
连夜拉砖拉草帘子,开始在自家地窝子旁边搭大棚。
李大有一动,全村人像蝗虫一样跟上。
连防风林都不种了。家家户户东拼西凑,砸锅卖铁。一片片土棚子在金滩村的荒滩上拔地而起。
陈金山乐疯了。
他兴冲冲地跑到农场办公室,向王昆报喜。
“王老板!全动员起来了!几十家大棚同时开建!这扶贫工作,大获全胜啊!”陈金山满头大汗,激动得手舞足蹈。
王昆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拿着大哥大,正跟西安的店长确认订货单。
他挂了电话,冷眼看着外面狂热的金滩村。
“陈县长。”王昆敲了敲桌子。
“几百个大棚一起出菇。几万斤甚至十几万斤的产量,同时上市。你考虑过销路吗?”
陈金山被问得一愣。
但他很快恢复了自信,拍着胸脯保证。
“王老板你放心!只要你的现代化大厂不往这附近卖。
银川离得近,几万斤蘑菇,省城的大市场完全能吃下!没问题!”
盲目的乐观。
王昆看着满脑子只有生产指标、完全不懂市场规律的挂职干部。
嗤笑一声。
“行,你觉得能吃下就行。”
王昆懒得再多费口舌。
市场规律这东西,不撞南墙不回头。
让市场教教这帮土包子,什么叫供大于求。不吃个血亏,他们永远长不大。
王昆站起身,不再管这摊子烂事,转身回屋逗儿子去了。
晚上。
大屁股彩电里,正在播放一部反映时代洪流的年代大剧。这是王昆在京城重金投资的那部戏。
王昆、水花和麦苗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画面一转。
王昆穿着一身黑绸缎长衫,梳着大背头。在戏里客串了一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演得入木三分,毕竟是本色出演。
电视里恶霸王昆正捏着女主角的下巴,满脸淫笑地出言调戏。
麦苗怀里抱着孩子。盯着电视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她指着屏幕。
“昆子叔!这戏不对啊!”
麦苗发现了盲点。
“这女主角被你这个恶霸强抢,按理说应该宁死不屈,满眼仇恨才对啊。”
麦苗指着电视里女主角特写镜头,“你看她看你的眼神,水汪汪的。
怎么跟含情脉脉似的?这演技也太差了吧!”
水花在旁边磕着瓜子,连连点头。
“就是,看着跟倒贴似的。一点都不像被迫的。”
王昆坐在沙发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他强行咽下去,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脑子里瞬间闪过在京城长城饭店的那个晚上。那总统套房里,通宵说戏的疯狂。
王昆心里暗骂。
废话!
头天晚上刚在席梦思上,被老子拿三倍体质“试戏”试了一整夜,腿都软得合不拢了。
第二天早上接着拍被我抢的戏,她那眼睛能不含情脉脉吗?都特么快拉丝了。
但这话不能说。
“咳咳……”
王昆赶紧干咳两声,强行掩饰。
“这叫艺术的复杂性!懂不懂?”
王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导演专门安排的。体现人物内心的矛盾。
你们这帮村妇,哪懂什么叫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
王昆一把夺过遥控器。
“换台!看新闻联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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