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变了。
以前在涌泉村,他是出了名的懒汉。家里的两亩薄田长满了荒草,天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等天黑。
农村的懒汉,多半不是天生懒。是看不见希望。
李老栓没儿子,老婆死得早。
就一个闺女水花,早晚要嫁人。在这穷山沟里,赚再多钱,死了连个摔盆打幡的都没有。
干脆摆烂。
不然辛辛苦苦的,替外姓人卖命吗?!没这个道理。
但现在,李老栓像打了鸡血。
大夏天,闷热的土棚子里,气味刺鼻。
李老栓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发黑的毛巾。
挥着铁锹,奋力地翻着牛粪和麦秸秆混合的基料。汗水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凌教授站在棚口,看着干得热火朝天的李老栓,不住地点头。
别人都以为李老栓,这是为了女儿和财神爷女婿的脸面,在拼老命。
其实根本不是。
前几天,王昆来视察大棚。
看着靠在土墙上抽旱烟偷懒的李老栓,王昆没骂他。
王昆走过去,递了根华子。
“老栓。”王昆吐出一口烟,直接抛出诱饵。
“这棚子要是出菇了。按凌教授的算法,一年怎么也能赚个一两万块钱。”
李老栓翻了个白眼。
“赚再多有啥用?我又没儿子,水花也跟着你了。我这大半截入土的人,拿着钱去阴曹地府花?”
“你这叫死脑筋。”王昆压低声音,充满蛊惑。
“有了钱,你不仅能自己盖三间大砖房,换上全套的家用电器。
你还能去十里八乡的,甚至是镇上、县里,去找个续弦。
讨个三十多岁、腰粗屁股大的年轻俏老伴儿。天天晚上热炕头,给你暖被窝。”
王昆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
“说不定你这老树开新花,还能生个带把的呢。”
李老栓听完,浑身一哆嗦。
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像饿了几天的老狼。
续弦!生儿子!
有了这个极其庸俗但致命的奔头,老梆子彻底活了。什么脏活累活都不怕了,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李老栓的这股疯劲,确实起了一点带动作用。
几个胆子大的金滩村村民,看着李老栓天天在棚里忙活,凌教授手把手地教。
也动了心思。偷偷找亲戚东拼西凑借了点钱,跟着盖了土棚。
眼看扶贫项目要有起色。
一瓢冷水泼了下来。
金滩村的水井边。李大有蹲在碾子上,一边剔牙一边开始泼冷水。
“拉倒吧!你们瞎跟啥风?”李大有斜着眼,看着那几个盖棚的村民。
“你们没长眼睛啊?没看见昆子在农场那边建了多少座钢筋大棚吗?
那是啥?那是工厂!里头带大空调的!”
李大有唾沫星子乱飞。小农的精明和短视,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他那大棚一出菇,像山一样的蘑菇拉到集市上。
就镇上和县城这巴掌大的地方,多大的市场也得瞬间被冲垮!
到时候蘑菇烂大街,喂猪都不吃!
你们连盖棚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去喝西北风吧!”
这话太毒了。
瞬间击中了村民们最朴素、最脆弱的供需担忧。
原本还有十几个还在观望、准备借钱盖棚的村民,吓得一缩脖子。彻底绝了念头。
加入的人家死死卡在十几户,再也没更多人敢报名。
陈金山急得跳脚。
他跑去农场找王昆。急得连家乡话都飙出来了,求大老板赶紧出面辟谣,不然这扶贫示范点就彻底胎死腹中了。
王昆被他吵得头疼。
为了清净,王昆不得不用大喇叭在村委会开了个短会。
“都听好了。”王昆对着麦克风,语气不耐烦。
“老子种的蘑菇,不在这穷地方卖。全特么包车、包机发到南方大城市,一两都不留。”
王昆气愤的指了指,远处的钢结构厂房,也不管村民们看不到。
“还有,我这是工业化流水线。前期设备调试、育种培养,周期极长。
真要大规模出货,比你们土棚子晚得多!
老子抢不到你们那点破市场!爱种不种,别特么在背后嚼舌根!”
这番话放出去,才勉强稳住了那十几个已经盖了棚的跟风户。
农场院子,饭桌上。
陈金山坐在王昆对面,喝着闷酒大吐苦水。
“王老板啊,我后悔了。”陈金山叹了口气,“当初我就不该死皮赖脸拉你入局。
你这降维打击一出来,这扶贫项目算是半黄了。老百姓都被你那高科技厂房吓破了胆。”
王昆端起酒杯,跟陈金山碰了一下。
“陈县长,你这是妇人之见了。”王昆嗤笑一声。
他咬了一口羊肉,开始给这位扶贫干部上课。
“小农经济,抗风险能力太差。
你让他们一家一户种蘑菇,真遇到大面积的病虫害,或者市场行情波动。
收购价一跌,他们瞬间就得破产,去跳黄河。”
王昆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账不是这么算的。
等我这工业化大棚走上正轨,产量稳定。
光是后续的分拣、包装、冷链物流。就能在玉泉营当地,雇佣上千个工人。”
王昆直视着陈金山的眼睛。
“那叫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把靠天吃饭的老百姓,变成月月拿工资的产业工人。
这才是最稳的脱贫。你那几个土棚子,小打小闹罢了。”
宏大的资本逻辑,降维的产业视野。
陈金山被镇住了,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张了张嘴无从说起,只能端起酒杯闷头喝酒。
蘑菇的事理顺了。
王昆懒得再在这戈壁滩上耗着。这里风沙太大,没乐子。
他把农场的日常管理交接给副手。告别两媳妇,坐上了去北京的软卧列车。
他要去各大城市,巡视“西海莜麦面”的连锁分店。把预制菜的物流节点彻底跑通。
生意谈完,合同签好。
夜幕降临,王昆带着手下直奔长城饭店。这里有当时名震江湖、象征着顶级奢靡的销金窟。
天上人间。
推开金色的大门。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金碧辉煌的欧式装潢。
舞池里,灯光闪烁。穿着清凉的长腿模特穿梭在人群中。
包厢里操着各地口音的倒爷、下海的官员、煤老板,挥金如土。
桌子上堆满了路易十三和轩尼诗。
王昆靠在顶配包厢的真皮沙发上,左拥右抱。
两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娇笑着往他嘴里喂进口水果。
王昆端起一杯加了冰块的洋酒,一饮而尽。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玻璃外极其荒诞、又充满着原始生机的狂欢场面。
这90年代初的中国,虽然粗糙、野蛮、没有秩序。
但这才是真正的草莽时代。
没有天花板,没有阶层固化,遍地是黄金。只要胆子大,只要心够黑,就能在这片大地上呼风唤雨。
“昆子叔,这地方绝了!”水旺看得眼花缭乱,咽了口唾沫。
王昆笑了。
他把酒杯扔在桌子上,一把揽过身边的女孩。
“好戏才刚开场。这游戏人间,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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