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能抹平很多东西。
嘎娃失踪的事,在金滩村的井台上热闹了几天,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谁家锅里都没几粒米,谁有闲心天天去可怜别人?
叹两口气,骂两句世道乱,转头还是得为了明天的一顿杂粮面去地里刨食。
但对嘎娃娘来说,天彻底塌了。
丈夫几年前出门打工,一去不回。儿子成了她唯一的指望。
现在,这根独苗也折了。
铁路公安传来了消息。
几百公里外的包兰线上,发现了一具扒火车摔死的无名男尸。形体和年纪都对得上。
马喊水咬着牙,借了点钱,带着妹妹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车去认尸。
停尸房里,法医掀开白布。
尸体被火车轮子碾过,血肉模糊,根本分不清五官。
嘎娃娘看了一眼,双眼一翻当场抽了过去。
马喊水掐着人中把她救醒。两人强忍着恶心,翻看尸体的胳膊和大腿。
没有胎记。
“不是嘎娃……这不是嘎娃!”嘎娃娘突然又哭又笑。
这种大悲到大喜,再到毫无希望的极致拉扯,彻底崩断了嘎娃娘脑子里的弦。
回村后,嘎娃娘疯了。
她不再哭闹。整天头发散乱,抱着一个破旧的黄布枕头,坐在金滩村口的大石头上。
看着远处偶尔经过的绿皮火车,咧着嘴傻笑。嘴里念念有词。
马喊水家,土坯房里。
得宝被扒了上衣,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檩子。他被马喊水用柳条抽了三天。
看着疯疯癫癫的姑姑,得宝心里的负罪感像石头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必须给自己找个开脱的理由,不然他也会疯。
“嘎娃没死!”得宝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梗着脖子大喊。
“他肯定是去新疆找我姑父了!当年我姑父就是说去新疆挖煤的!我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
得宝留下一张字迹歪扭的字条,背着一个破布包袱。偷偷从家里溜了出去,他要扒火车去新疆。
马喊水拿着字条,蹲在土坯房门槛上。抽完了一锅旱烟。
他没去追。
在西北农村,半大小子出去闯荡是常态。家里实在没多余的粮食养闲人了。
走就走吧,生死由命。
嘎娃疯娘和得宝出走的事,让金滩村的闲汉婆姨们找到了新的刺激点。
打水排队的时候,谣言像长了草一样疯传。
农村人总得给悲剧找个因果。很快,矛头就指向了麦苗。
“我看啊,老白家那闺女,就是个克夫的扫把星!”一个长舌妇撇着嘴,煞有介事地分析。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妈一拍大腿,抛出了一套荒诞自洽的逻辑。
“你看看得宝。就是单相思,多看了她两眼,想在她面前显摆。
结果被克得离家出走了!嘎娃更倒霉,在旁边打个酱油,命太薄,直接给妨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人群里有人纳闷了。
“那昆子咋没事?麦苗天天跟他睡觉,昆子不仅没事,还越干越大,又是盖楼又是买小轿车的。”
“你懂个屁!”一个自诩半仙的老头敲了敲烟锅子,满脸神秘。
“昆子那是普通人吗?人家那是阳气重!
我找人掐算过,昆子那是天上的大青龙转世!小小的扫把星遇见大青龙,煞气全给镇住了!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老头就是见多识广。
充满封建迷信的愚昧八卦,完美契合了他们对王昆爆发的猜测。
这是一种盲目慕强的心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金滩村的小学就在几间破土房里,白校长平时负责教书,家也安在学校里。
他脾气倔,清高。
平时因为逼着村里的孩子上学,不许家长让孩子辍学去打工,得罪了不少眼皮子浅的村民。
几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闲汉,故意在学校墙根底下大声谈论这些荤段子。
“老白家算是出了个人物,给人家当小老婆当得明目张胆。这个扫把星,书算是读到狗肚子去了。”
“切,白麦苗才读了几年书。我看白校长也是搞笑,他自己女儿不读书,还管我们的闲事……”
字字句句,全往白校长的肺管子上戳。
白校长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粉笔被生生捏断。
知识分子的脸面,被挂在村口的大树上反复抽打。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中午。
白校长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直接闯进了大帅农场。
院子里,麦苗穿着崭新的水红色真丝衬衫,看着就知道不便宜。
正拿着衣架,在阳光下晾晒洗好的衣服。
这料子,这做派,哪有一点西北农村丫头的样子。完全是城里阔太太的做派。
白校长一看,气血上涌。眼珠子都红了。
“跟我回家!”
白校长扔掉自行车,冲上去一把抓住麦苗的胳膊。往外就拽。
“你在这儿丢人现眼还没够吗!咱们老白家的门风,全让你败光了!跟我回去!”
麦苗吓了一跳。
不过,她在王昆身边见识了太多。早就不是任人摆布的农村小丫头了。
麦苗用力一甩胳膊,挣脱了老爹的手。还有空闲理了理衣服,生怕真丝衬衫被扯坏了。
“我不回!”麦苗后退两步,声音清脆,透着股绝情。
“跟你回去干嘛?天天在那破土房里吃糠咽菜?听你讲那些没用的圣贤大道理吗?”
白校长指着麦苗的手指直哆嗦。
“你……你不要脸!你跟着一个老男人,还是有妇之夫没名没分!全村人都在戳脊梁骨骂你!”
麦苗冷笑一声。
“戳脊梁骨?那是他们嫉妒!”麦苗指着院子外面。
“他们住土坯房,我住大平房!村里的小洋楼马上也能住了。
他们吃苞米面,我顿顿吃肉!我不偷不抢!”
麦苗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打破了最后一点亲情的滤镜。
“你就是个穷酸臭老九!”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白校长的心里。
“你那么清高,你自以为有学问!当年大冬天,你非要买个破铁皮炉子回来显摆取暖。
结果煤烟散不出去,生生把我娘给毒死了!你那点破学问除了害死人,还能干啥?你就是没本事!”
麦苗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极其残忍。
当年母亲的死,是白校长这辈子不敢碰的死穴,也是麦苗心里拔不掉的毒刺。
如今被她亲手拔了出来,狠狠扎回父亲心口。
“我现在跟着昆子叔,有吃有穿有钱花。我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依靠!
也是为了以后我的孩子,不用再在这戈壁滩上吃一辈子的沙子!
我这是在为后代积福!”
白校长如遭雷击。
他被亲生女儿当面,戳中了丧妻和无能的软肋。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发紫。
浑身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一口气没上来。双腿一软,跌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老泪纵横。
平房的门开了。
王昆穿着件宽大的背心,嘴里叼着雪茄,慢悠悠地走出来。
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白校长,又看了看像炸了毛一样的麦苗。
“白校长稀客啊!来一根?!”王昆吐出一口浓烟,掏出华子。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332/28434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