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旺刚汇报完。
马喊水就红着眼眶,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农场大门。他鞋上沾满了黄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昆子!”马喊水一把抓住王昆的胳膊,声音发颤。
“嘎娃没影了!得宝说他掉下火车了。你人多车多,你得帮我找找啊!”
王昆把手里的抹布,“啪”地扔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
心里直骂娘。
这特么是老子的农场,不是派出所。有事没事找昆子。我是你大爷啊?
但心里骂归骂,事还得办。
西北乡土社会里。红白喜事、人命关天。
像他这种吃得满嘴流油的大户,平时就招人嫉妒。如果这时候置身事外,以后在村里就没法混了。
虽然他不怕,但惹一身骚没必要。
必须得做个样子,而且要做得漂亮。
“水旺!”王昆大手一挥,“去!把农场里两辆大卡车全开出来!
把所有的本地职工全叫上,拿上手电筒。跟着马主任,沿着铁路线去找!”
水旺响亮地答应一声,赶紧跑去叫人。
马喊水感动得眼泪直掉:“昆子,这大恩大德,老哥记住了!”
“赶紧去吧。”王昆拍了拍他的肩膀。
送走马喊水,王昆转身走进办公室。
光靠一帮村民打着手电瞎找,能顶个屁用。
王昆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摇了两圈。
“接县公安局,找刘副局长。”
电话接通。
“老刘啊,我王昆。对,有个事麻烦你。金滩村有个半大孩子扒火车掉下去了。
你给沿线的派出所打个招呼,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无名尸体或者受伤的。”
挂了电话,王昆又拨了几个号码。
找的都是道上跑长途运输的车把式,还有几个镇上混得开的地头蛇。
“放出风去。谁能找到金滩村那个叫嘎娃的线索,不管是死是活。我王昆私人赏一千块。”
黑白两道,重金悬赏。
这才是满级大鳄办事的效率和排场。
但九十年代初的大西北,太莽荒了。
没有满大街的天网摄像头,没有实名制买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盲流在铁路上扒车、盲流、要饭。
一个半大孩子掉进漆黑的荒野,就像一滴水砸进了塔克拉玛干沙漠。
连个回声都没激起来。
几天过去了,石沉大海。各路人马传回来的消息,全是一无所获。
嘎娃的娘,马喊水的亲妹妹。听到这消息,急火攻心,当场吐了口血,病倒在床。
连下地的力气都没了。
得宝被马喊水吊在院子里的歪脖树上,拿着柳条抽得皮开肉绽。
得亏马喊水建地窨子的时候,选中的地里有这棵树,不然马得宝都没地方吊,马主任打人也施展不开来。
仿佛一切在冥冥之中有天意一般!
得宝自知理亏。咬着牙,眼泪混合着汗水往下淌。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农场,平房客厅。
王昆坐在真皮沙发上,抽着雪茄。看着外面刮起的沙尘暴。
嘎娃出事,让他的危机感上来了。
如今刑事案件频发。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年头为了一口吃的,敢杀人越货的亡命徒太多了。
他虽然有三倍体质和随身空间,但水花和麦苗没有。
王昆把水花和麦苗叫到跟前。
“啪。”
王昆从兜里掏出两把小巧的手枪,直接拍在茶几上。
“你们俩一人一把,带在身上防身。”王昆语气生硬。
水花和麦苗吓了一跳。看着那黑乎乎的铁疙瘩,连连后退,死活不敢碰。
“昆子哥……这玩意儿咱们拿了也不会使啊。万一走火了咋办?”水花吓得直摆手。
王昆皱了皱眉,把枪收回兜里。
“不会用枪,那就给老子记住一条规矩。”
王昆站起身,眼神变得冷酷凶悍。
“以后你们俩开着桑塔纳去镇上、去县城,只要在荒郊野岭的土路上,遇到拦车的。
管他是老头老太太,还是看着可怜的孕妇。只要看着不怀好意。”
王昆指着她们的鼻子。
“别按喇叭!别踩刹车!直接一脚油门,给老子狠狠地撞过去!碾死他们!”
水花和麦苗吓得脸色发白,嘴唇直哆嗦。
“撞死了,老子花钱给你们平事!”
王昆咬着牙发狠,“你们要是敢发善心停下车,中了别人圈套。第二天你们就得被这帮盲流,拐进黑砖窑里给傻子当老婆!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两人战战兢兢地连连点头。
嘎娃失踪了,这事在金滩村炸开了锅。
乡下人总得给悲剧找个因果。
很快村里的长舌妇们在井边洗衣服时,就把八卦的矛头指向了麦苗。
“听说了没?得宝为啥放着好好的地不种,跑去扒火车挣快钱?”
“咋没听说!还不是受了刺激。看着人家老白家的麦苗,跟着昆子天天吃香喝辣,坐小轿车。
得宝眼红了,想证明自己是爷们呗!”
越传越邪乎。
王昆和麦苗的绯闻,也在这场风波里越描越黑。
事情稍稍平息了几天。
傍晚时分。
马喊水、李老栓。还有水旺的爷爷,涌泉村的老村长李太爷。
一群村里的头面人物,结伴溜达进了王昆的农场。
名义上,是来找王昆商量嘎娃的事,顺便感谢他派车找人。
实际上这帮老梆子是闻着味儿,又来王昆这儿白吃白喝了。
农场的大餐厅里。
一大锅炖羊肉端上桌,几瓶红盖西夏酒拧开。
酒过三巡,肉下去了大半。
老支书吧嗒了两口旱烟,用烟袋锅敲了敲桌脚。
“昆子啊。”老支书叹了口气,满脸愁容,“你是去过大城市,见过大世面的能人。
你帮着分析分析,嘎娃这孩子到底能去哪儿?是死是活,总得有个音讯啊。”
众人都停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王昆。
王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没给这帮农村老头留什么美好的幻想。
“结果不会好。”王昆看着老支书,直截了当。
“老支书。这年头经济在转型,到处都在搞建设。外面乱得很。”王昆剥了一瓣蒜,扔进嘴里嚼着。
“一个半大孩子,掉下火车。第一种可能,当场摔死了,被野狗叼了。”
马喊水眼眶一红,低下头。
“第二种可能。没摔死,瘸了。被火车站附近的黑中介盯上了。”
王昆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连哄带骗,几块钱就卖进了晋西的黑煤窑,或者是更偏远的黑金矿,当免费的黑苦力。”
王昆冷笑一声。
“那种吃人的地方,下去了就别想再活着看见太阳。死了直接往废矿坑里一埋。谁也找不着。”
全场死寂。
众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脊背发凉。只觉得外面的世界,比大戈壁滩上的狼群还要可怕。
90年代初,盲流潮带来的失踪人口和黑工事件。真要把数字说出来,能把这群没出过大山的农民活活吓死。
这就是转型期的阵痛!必然付出的代价,只是这个代价被最底层的人承受了!
气氛太压抑了。
王昆不想影响自己吃肉的心情,他转了话题。
“老支书。”王昆看着对面抽烟的老头,“听人说你搬来后,喜欢到处种树?”
老支书一愣,点了点头:“是,这里是戈壁滩,连黄土高坡都不如,不种树风沙能把人吃了。”
“好。”王昆一拍桌子,“我农场外围,刚好需要搞几千亩的防风林。
我聘你当林业主管。你负责带人给我种树,挑树苗。我每个月给你开正式工人的工资。”
老支书惊呆了。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还能拿工资?
“这……这咋好意思……”老支书激动得连连搓手。
旁边一直埋头啃羊蝎子的李大有,听到这话眼睛瞬间放了贼光。
“好!太好了!”李大有兴奋地猛拍桌子。
他涎着脸看向老支书。
“爹!你去了昆子这儿上班拿工资。那我大有以后不就不用出去干活了?我就在家里天天跟着你沾光享清福了啊!”
“梆!”
话音刚落。
老支书气得脸色铁青。抡起手里那根黄铜烟袋锅,结结实实地敲在李大有的脑门上。
“哎哟!”李大有捂着脑袋惨叫一声。
“我敲死你个没出息的吸血鬼!”老支书指着李大有破口大骂,“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
看着李大有抱头乱窜的狼狈样。
桌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嘎娃失踪带来的阴霾,在这顿羊肉和笑声中,被暂时冲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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