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提前窥见了故事的终点，那么结局本身便失去了重量。真正精彩的，是走向终局的每一步。
死在追寻长生的路上，死在阿木面前，是陈皮梦寐以求的完美结局。
“阿木，我不想变成怪物。我害怕变成血尸，就认不出你了。”
陈皮伸手拢住木七安的手背，耐心又温柔，帮他按在斩阴的刀柄上，慢慢收紧。
“杀了我。”
斩阴的刀尖抵住心口，隔着皮肤，陈皮能感受到刀锋传来的震颤。
是木七安的手在抖。
刀刃刺穿身体只需要短短几秒，但木七安的手僵在那里，迟迟未动。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木七安的身体里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在痛苦，在对抗。
陈皮把身体向前倾了几分，主动迎向刀尖。剧痛袭来，可他松开了皱紧的眉。
一块沾着血的玉戒被他塞进嘴里，压在舌下。
阿木送他的戒指，小橘子到死都要戴着。
可惜玉戒碎了一地，戴不住了。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生死不离。
男人高大的身躯一点点滑落，伴随着“当啷”一声。
斩阴落地。
世人眼中的陈皮阿四，是个有种了一辈子的煞星，残忍，暴戾，做事全凭心情，人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串葡萄值钱。
可木七安下不了手。
【叮——救赎值100%恭喜宿主，重获新生】
木七安死死抱住陈皮冰凉的身体，心脏剧烈抽痛。
人类的泪水藏了很多东西，宛若一场下在心脏上的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意，从未学会的情感，浇了个透。
陈皮的脸贴紧木七安的胸口，他听见了心跳声。
失序，慌乱，不再是记忆中永远游刃有余的阿木。
“阿木，我的眼泪留不住你。”陈皮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流一滴泪，送送我吧。”
“小橘子……抱歉。”木七安哑着嗓子，“下辈子，别再遇见我。”
停顿一下，又补上两个字，“听话。”
小橘子最听阿木的话了。
“我不听话。”
陈皮在木七安怀里蹭了蹭，贪恋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温度，扬起的嘴角带着年轻时的桀骜不驯：
“陈皮可生可死，唯独不可不遇木七安。”
“你的麒麟血辟邪，我是不是，变成鬼，也靠近不了你了……”
“阿木，青铜门开了，你走吧，往前走，别回头。”
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塞进木七安的口袋。
一滴泪，砸在陈皮的眼角，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地淌下去。
流过年轻的轮廓，流过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流过从乞丐到煞星的全部岁月。
比死亡先来的，是爱人的眼泪。
“别……忘记我……”
声寂，人亡。
九门四阿公的故事，在鲜血中开始，于眼泪中落幕。
陈皮为了一个人，追了大半生。
他只求死之前，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人的背影，而是光彩熠熠的容颜。
他甚至不奢求能得到对方的一滴泪。
老天爷还是眷顾他了一次，陈皮临死前，阿木的脸就在他瞳孔里，光芒熠熠，一如初见。
可他看得清楚，那双眼睛，盛满了离别的哀伤。
值了。
陈皮笑着，永远留在了云顶天宫。
这座富丽堂皇的坟墓，配得上他陈皮阿四的名号。
世间四季流转，只有一束干瘪的茉莉，常盛雪山。
……
走进青铜门的这段路，木七安始终没有回头。
他没有勇气再看一眼。
“族长、祈安，还回来吃饭不？”在张九日看来，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离别。
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蝎子小队的每个人都擅长等待。
“祈安，我们等你和族长回来！”张海杏的声音清脆。
“祈老大，我和天真等着你，也等着小哥！”王胖子搂着昏迷的吴邪，挥着胖乎乎的手。
“BB……”
一声一声，化作丝线，织成密网，可惜无形的网困不住流逝的时间，也困不住流浪的风。
但它确实网住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张祈安存在过的——所有瞬间。
【天喵精灵，记忆……清除。】
青铜门合拢。
声音沉闷，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夜色与灯火，从云顶天宫传到京城。
解雨臣正准备入睡，刚抱着史努比躺好，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从远方传来，离别的钟声。
解雨臣把脸埋进玩偶怀中，下意识拍了拍史努比的心口：
“解雨臣，若今后难相见，但愿你早安、午安、晚安，行也安然，淡也安然，穷也安然，富也安然。”
七安。
毛茸茸的玩偶不会说话，它不会问解雨臣为什么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忽然红了眼眶，不会问他为什么把脸埋得那样深，深到快要窒息。
它只是张开怀抱，将解当家的眼泪一滴一滴收进心口。
“能把我当孩子的，只剩你了。”
解雨臣苦笑着，史努比的绒毛蹭过他的脸，软软的，暖暖的，像某个人替他擦眼泪的指腹。
可解雨臣知道，这个人，只能活在他的记忆里了。
窗外霓虹人间，小九爷的窗户，再一次蒙上黑布。
……
青铜门内，木七安仿佛置身于宇宙诞生前的混沌。
时间被剥离，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
脚下并非实地，像一种流动的液态金属。
它承托着他，也在审视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木七安喉结滚动，“我看到了，我自己。”
天地倒转，化作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春去秋来，风来雨歇，四时轮转，花开花落。
诞生与死亡都在一瞬间。
终极，是一个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木七安看到了两个自己，一个是过去的婴孩，一个是现在的成年人。
他们都死了。
“我没有未来。”木七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你有。】
“代价呢？”
沉默，在没有时间的地方，沉默就是永恒。
【有人替你付过了。】
浓雾深处，一个人影浮现出来，由远及近，轮廓一点一点变清晰。
张起灵。
木七安张开嘴，他忽然不知道应该喊什么。
“你……是谁？”
不知从哪来的一阵风，将张起灵眼底的光尽数吹灭。
木七安看着这位陌生的小哥慢慢靠近，身体的本能却做出了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反应。
竟然没有后退。
“没关系，你的身体记得我。”
张起灵站在木七安面前，拉起他的手，“就像我的灵魂会认出你一样。”
“你要带我去哪？”木七安轻轻蜷起手指，像一只试探的猫。
“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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