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飞得很慢,弹道从每个人的瞳孔里划出轨迹。
子弹又快得离谱,至少击中心脏的那一秒,木七安是没反应过来的。
强大的冲击力撞上胸骨,震得他踉跄跪地。
不远处的棺椁下,碎成几块的玉戒安静躺在那里,红白相映。
是他和陈皮去游乐场打气球赢来的戒指,很廉价的玉戒,身价不菲的四阿公,从未摘下过。
木七安盯着沾血的碎玉,心似乎也跟着坍塌了边角。
玉碎。
人亡。
一只沾了血的手伸过去,拾起一块又一块碎片,是陈皮。
总是凶狠的眼尾此刻垮着,瞳孔里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他最终靠在巨大的棺椁旁,昂着头,望向青铜门。
木七安刚想问陈皮伤到哪了,身边呼啦啦围了一圈人,挡住他的视线。
迟来的疼痛铺天盖地,脑袋里陌生的记忆翻滚上涌,周围的人声忽远忽近,脚下像踩着棉花,不受控地往前栽。
“祈安。”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雪山拦住了流浪的风。
张起灵接住了张祈安。
木七安蜷缩在张起灵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发颤,挤出一句模糊的呜咽,“小官……我好疼啊……”
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疼什么,陌生的悲伤淹没了他的口鼻,浓稠到令他窒息。
张起灵垂着眼,他能感受到,张祈安的悲伤无比滚烫,无比熟悉。
似乎……在墨脱,在那片藏海花田,自己也同样拥有过如此浓烈的情感。
是了,他的母亲,葬在那片花海。
墨脱的群山之中,他找到了母亲留给他的那颗心,而张祈安把这颗心捂热,让它重新有了温度。
张起灵学着记忆中张祈安的样子,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他为何而痛。
旧痂被硬生生扯裂,溃烂的旧伤与新生的血肉在胸腔里绞作一团。
捱完这场剜心之劫,张祈安一直裹着冰的心脏,才能重新长出温热的血肉,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敢去接住别人的心意,敢去爱人。
“安安,不要难过,天涯海角,总会有人千里迢迢来爱你。”
张起灵被张祈安捂热的心,现在要用来好好爱这个人。
【叮——救赎值99%】
石缝中的汪迩死不瞑目,在少量人体碎片中找到大量子弹。
他想不通,明明射中了血麒麟的心脏,人怎么不死呢?
木七安胸口的衣服破了个洞,发丘指伸进去,夹出一枚变形的铜板。
铜面凹进去一个大坑,弹头嵌在正中间。
遇事不决,投掷问路。黑瞎子的铜板很多时候并不是预知未来,而是为他做出的选择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
就像这次,临走前,还要让木七安欠他一次救命之恩,让人记一辈子。
木七安对着铜板哼出一声笑,很贪心,但有用。
他忘不掉黑瞎子了。
蓝色雾气再一次袭来,迅速淹没了离青铜门最近的三人。
雾里浮起无数幽幽的黑影,穿着锈迹斑斑的殷商铠甲,长着奇长的人脸,面无表情地往青铜门的方向飘。
吴邪刚举起枪,手腕就被王胖子死死摁住,“你特么疯了!这是阴兵借道!子弹打不死的!”
“祈老大和小哥还在阴兵包围圈里!”吴邪挣了两下没挣开,把枪往地上一摔,弯腰抄起把匕首,就要往上冲。
吴三省给潘子使了个眼色,潘子绕到吴邪身后,“小三爷,得罪了。”
一手刀下去,吴邪一秒入睡。
吴三省松了口气,自家大侄子是不是缺心眼,要真有危险,几个张家人都没动呢,轮得着他一个吴家的少爷冲锋陷阵。
蓝雾最浓的地方,青铜门缓缓掀开了一道缝。
相对于整扇巍峨的巨门而言,这缝细得太微不足道。
可对蝼蚁一样的人类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界限。
门内是沉睡了千年的黑暗,门外是闪着灯火的人间,中间留出一片生与死的真空地带。
“陈皮,青铜门你也看到了,能回去……”
声音戛然而止,木七安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皮越发灰白的脸。
他坐的位置,黑红色的血正在扩大。
万奴王的垂死挣扎没有伤到木七安,因为天喵精灵替他挡住了。
而陈皮,心甘情愿当了木七安的肉盾。
“你就是个大傻子!大!傻!子!我用得着你救!”
木七安嘶吼着冲到陈皮面前,毫不犹豫划开自己的左手。
血液汩汩流出,压在陈皮肚子上的血洞。
【万奴王的尸毒已经深入陈皮的五脏六腑,他很快就会变成一具血尸。】天喵精灵飞快止住木七安流血的伤口。
【你闭嘴!】木七安咬着牙,再一次划开手掌。
能救命的麒麟血撒了满地,顺着石缝形成凌乱的笔划,可惜连不成任何改命的字。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木七安手背,可惜他满手血,分不清这是血还是泪,是谁的血,谁的泪。
“我发过誓,这辈子,陈皮永远站在阿木这边。临了,不能食言。”
陈皮抬起手,指尖已经泛起青紫色,悬在木七安脸庞,迟迟不敢落下去。
面对万奴王无所畏惧的陈四爷,此刻化作胆小鬼。
他怕自己青面獠牙的样子,脏了木七安的眼,更害怕即将尸变的身体,伤到自己的爱人。
“阿木,你走吧,我……很丑。”
“你说过,就算变成粽子,也舍不得伤我。我要是砍你,你就在原地等我挥刀。”
木七安跪在冰冷的血水里,眼尾的泪痣红到滴血。
那些被他刻意钉在记忆死角的碎片,原以为过了百年早该腐朽成尘,可他只要回忆,竟分毫不差地浮现出来。
陈皮最喜欢阿木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像渡他过苦海的扁舟。
即使命运安排再多的苦楚与酸涩,只要阿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皮就甘之如饴。
以后这叶扁舟会载着谁过山渡海,陈皮没力气想,也没力气争了。
至少这一刻,舟中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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