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住在省委三号院,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精致。
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院子里还有不少的盆栽,一看就是经常打理的。
开门的是高育良的夫人吴慧芬,也是侯亮平在学校时的老师之一。
她看见侯亮平,笑着招呼:“亮平来了?快进来。”
“你老师正念叨你呢,说你来了汉东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来。”
“吴老师,我一来汉东就被抓了典型,无颜见您二位啊。”
侯亮平把花递过去,夸张鞠躬,“我这是带着林城玫瑰来赔罪,顺带蹭饭。”
侯亮平换了鞋走进去,“老师呢?”
“知道你要来,早等着呢。”一顿话把吴慧芬讲的笑着合不拢嘴。
客厅里灯光明亮,高育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手里拿着一本棋谱在看。
看见侯亮平进来,他放下书,朝对面的沙发努了努嘴。
“坐,听说你最近终于开始办案了,怎么工作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毛手毛脚的。”
“来汉东这么久,总算有空来看我这个要退休的老头子?”
侯亮平笑着在对面坐下:“老师笑话我了,您这省委副书记当着,谁敢说您老?”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笑意,“陪我杀一盘。”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棋盘铺开,这一对师徒开始对弈。
高育良儒雅沉稳、气度不凡,看似悠然下棋,喜怒不形于色。
棋局对弈之间,气氛闲适温和。
棋下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个人都有点漫不经心。
高育良的棋风稳健,讲究布局和节奏,轻易不冒险。
侯亮平则激进一些,喜欢在中盘寻找破绽发动攻势。
但今天两个人都心不在焉,棋盘上的局势松松垮垮,你来我往了二十几手,竟然还是开局的状态。
侯亮平落下一子,忽然说:“老师,丁义珍那件事,您怎么看?”
高育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棋盘没有抬头,“什么怎么看?”
“他的逃跑,我一直在想,当晚省委开会讨论批捕他的时候,如果程序走快一点,他是不是就跑不掉了?”
侯亮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当然,我理解厅局级干部的处理要慎重,要走流程。”
“但问题是,那个流程是不是拖得太久了?”
“从晚上九点开会,光是讨论就好几个小时。”
这番话,看似无意的讲自己的疑惑,实则直指当初省委集体研讨抓捕丁义珍的会议拖沓、贻误战机。
间接导致了丁义珍这个贪腐官员出逃。
高育良何等精明,瞬间听懂了侯亮平的言外之意。
这是埋怨他这个老师了啊,他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恢复儒雅从容的模样,神色平静的抬头,看着侯亮平。
棋盘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分明。
“亮平,你这猴子是话里有话啊,你是觉得我们在那天的会议上拖时间?”
“不是不是,老师您误会了。”侯亮平连忙摆手。
“我就是觉得奇怪,丁义珍那么大的一个贪官,说跑就跑了,中间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当天晚上知道丁义珍情况的人就那么几个,能接触到省委会议的人,范围其实很小。”
高育良把手中的棋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的目光里有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这是怀疑你老师我?查到线索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侯亮平连忙摆手。
“不敢?还有你这只猴子不敢干的事?”高育良笑着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侯亮平。
要说自己的学生里面,高育良真正最为喜欢的,还是这个侯亮平。
可惜的是,侯亮平跟钟小艾走到了一起,没能跟他女儿高芳芳结合。
不然高育良说不得会尽心培养这一只猴子。
看着侯亮平见到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省政法委书记,还敢直接说丁义珍的外逃他们省委开会有一定问题。
甚至还怀疑当晚开会的这些人中间有人给丁义珍通风报信。
若是外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他高育良立马会让人看看何为省委的权威。
不过见侯亮平还跟以前一样保留着正义和冲劲,还是那个敢大闹天宫的猴子,高育良反而不怎么生气。
“你这个猴子啊,还是没得到教训。”高育良指着侯亮平。
“刚好,借你说丁义珍的问题,我今天给你上一课。”
“亮平啊,”高育良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耐心。
“你觉得抓一个厅级干部,需要多长时间?”
“手续齐全的话,快则半天。”
“呵呵,半天。”高育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师长看着门生犯错的包容。
“亮平啊,你这棋,下得急了。”
“反贪局的工作,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一击必中。”
“而省委的工作,考虑的可不仅仅是拿下一个贪官那么简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的庭院。
“丁义珍是什么身份?京州市的副市长,手握实权、身处关键岗位。”
“更重要的是,他是汉东省、京州市两级合计二百八十亿光明峰重点项目的第一负责人。”
“二百八十亿,省市重点项目,牵动着京州市未来的发展布局。”
“牵动着多少银行信贷,牵动着多少企业的生死,更牵动着京州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和后续投资信心。”
“你只看到他可能贪腐,要抓他。”
“省里要考虑的不是‘能不能拿下一个贪官’。”
“拿人太简单了,一纸文件,两个纪检干部,半小时的事。”
“但拿下来之后呢?光明峰项目怎么办?那么多已经投进去的资金怎么办?”
“京州市的官场——从京州市委到区长到下面的各个局——他们跟这个项目绑在一起。”
“你拿掉丁义珍,整个链条会不会断?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省委看到的,是抓了他之后,这二百八十亿的项目谁来接?会不会烂尾?”
“这不仅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要考虑的问题,也是省委要通盘考虑的。”
高育良点了点桌子,耐心的给侯亮平讲在他们这种高度要考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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