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高育良还是保持着一丝天真,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
在常委会上新来的沙书记敲打他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他现在年龄到这里了,这次没上去,他最多也就干一届就退了。
一直以来的规矩,只要他自己不乱搞事,配合新一届的沙瑞金保持汉东的稳定,上面现在不会怎么着他的。
现在祁同伟老是害怕沙瑞金要搞事、搞他高育良,这种想法就不对。
至于公安系统里面的人事变动,他清楚,这不是沙瑞金的原因。
赵东来是自己不小心,事情拿到台面上,都捅到部里了,被拿下是必然。
那个罗军振则是刘省长那边推上去的。
老刘既然要再干一届,赵立春不在,新任书记沙瑞金刚来。
省政府对于省公安厅那边,肯定要趁这个空窗期,把篱笆扎稳一点。
至于他跟祁同伟,只不过是受到了波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谁要他们以前跟省政府这边的关系太淡了呢。
"刘省长要留任,需要人。"
“省厅这边,一个常务副厅长是省政府推上去的,以后省厅的工作他要插进来就方便得多。”
“但是,毕竟你在省厅干了这么多年,业务上是有成绩的。”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干好本职工作。”
“让上面看到你是一个配合的、听话的、能够在新格局下找准自己定位的人。”
听话。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祁同伟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听话。
他从穷苦山沟里爬出来,考上汉东最好的大学,还当上了学生会主席,曾经意气风发。
就是因为不听话,他就见识到了权力的铁拳。
他反抗过,也头铁过,甚至差点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可是,即便他拿到了一等功,成了英雄,可还是被铁拳打到了泥土里。
他想通了,跪下听话了。
他把心里的不甘隐藏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一步步成为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的一把手。
可现在,高育良还让他"听话"。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省委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在树影间投下一片片碎影。
不远处的省政府大楼里亮起一扇扇窗户,那些窗户后面怎样的面孔?
还有自己所在的这个省委大楼,他虽然经常进入这里。
可是,他不是这里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对梁璐下跪之后,住在自己的宿舍里,咬着牙舔舐心里的伤口。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顺从了,以后会飞得很高很高,高到所有人都要仰望他。
可现在呢?他四十七岁了,眼看着要够到副省的门槛了。
可是他心心念念的这半步,却是一直无法踏出去。
他认命,又不甘心,但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该干嘛干嘛。"
祁同伟转过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那我先走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但背影里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高育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坐回书桌前。
茶杯已经空了,茶盘上只剩下两片泡过的茶叶,蜷缩在杯底,像两个缩成一团的人。
高育良把祁同伟喝过的那只杯子收走,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水。
他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那份覃锦辉的履历表上。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面前摊开着,那些密密的星号记录像一面墙,冷酷地立在他面前。
他不得不承认,今天常委会上的这几条人事决定,让他高育良感到了十分的不安。
刘省长留任,明面上是给沙瑞金配一个能稳住政府工作的搭档。
可是张部长在汉东的行为,让他感到事情并不是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覃锦辉空降,是给李达康一个警告,也是给京州的公安系统插一把中枢的刀。
罗军振提拔,是给刘省长一个自己的人。
他作为政法委书记,公安这条线他靠祁同伟牵着线头,可是现在这一根线,似乎太薄弱了。
三件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上面的人对汉东的情况掌握得比他想象的深得多,而且下手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自认为算无遗策,可今天他发现自己连这三条人事决定的来龙去脉都摸不清楚。
覃锦辉的履历,他也只看得懂那些文字表面的意思,能够猜测人的来历。
至于覃锦辉到底是谁的人、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他一个字都猜不出来。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站在暗处看着别人在明处扑腾。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在局里,也在被别人看着。
窗外的夜更深了。
高育良把那份履历表收进档案袋,重新锁进柜子里。
他走到门口,关了灯,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身影。
......
“你怎么会来汉东的?”
京州市光明区某条街道的一个路边烧烤摊,周楚易跟新来的京州市公安局长覃锦辉坐在马扎上撸串。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覃锦辉提起啤酒瓶喝了一口,笑呵呵的看着周楚易。
“能来,能来,你覃小霸王去哪里谁还能拦得住啊。”
周楚易笑着举起酒瓶。
“靠,你能不能不提这个绰号,我因为这三个字从小被打多少次了?”
一说到小霸王,覃锦辉就有些应激。
“怕什么,你都这么大了,再说,你现在在汉东,山高皇帝远的,你头上那几座山想抽你都够不到。”
周楚易有些好笑的看着覃锦辉。
“所以咯,你说我为什么来汉东?在部里,还不是会碰到我二伯?”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位子空了,我可是立马找我二伯的。”
“再说了,听说你在这里当副省长,他们也没什么好阻拦的,既能解决级别问题还自由。”
覃锦辉表示,家里能同意他来汉东,还是看周楚易在这里。
“在燕京的时候,我倒是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转业啊?”
周楚易知道覃锦辉家里的情况,按理来说,他在部队的前途更大。
没想到一年前直接转业去了gongan部。
“真话还是假话?”听到周楚易的问题,覃锦辉歪着头,一副痞子样。
“假话?假话怎么说?”周楚易倒是真有些好奇,“真话又怎么讲?”
“假话就是我该打的仗打了,该经历的也经历了,在部队待烦了。”
覃锦辉吊儿郎当的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喝干了,不过眼神则是看着天空,颇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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