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扩大会议散场之后,祁同伟几乎是耐着性子等领导们离开之后,才窘迫的离开省委大楼。
他原本幻想着在这场会议上会有好的消息。
的确有好消息,至少对整个汉东的公安系统而言,是天大的好消息。
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高配厅级了。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也挂了副市长了,级别也到正厅了。
汉东公安系统职级畸形的生态,从这一场会议之后,终于有回归正常的苗头了。
可是呢,省公安厅厅长,他祁同伟,还是厅级,还没上副省。
可今天坐在会场上,听到张副部长念出那两条人事决定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罗军振,那个虽然心里看不惯自己,但是在明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叫"祁厅长"的副厅长。
一跃成了正厅级常务副厅长。
现在的级别已经与他这个厅长齐平了,常务副厅长,权力也更大了,而且还是上面点名提拔的。
他这个名义上全省公安的最高负责人,领导公安厅的全面工作。
而常务副厅长分管日常工作,他这个厅长要是跟罗军振意见不合,罗军振可以直接去找刘省长、甚至去找沙瑞金汇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罗军振以后在省厅里的生意,说不定比他祁同伟的还管用。
他这个厅长,可能会成了个空架子。
还有那个覃锦辉。
正厅级的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跟他祁同伟平级。
一个市局局长,级别跟省厅厅长一样高,以后京州公安那边的工作,他这个省厅厅长还怎么指挥?
覃锦辉只要一句我直接向市委负责,就能把他祁同伟挡在门外。
两个正厅级,一个在省厅里分自己的权,一个在京州这个全省的中心城市可以完全忽视他的存在。
他祁同伟奋斗了大半辈子,几乎丢掉了全部的尊严才到现在这个位置,眼看就要够到副省的门槛了。
可现在的形势,他的副省上不去,却有两个平级的人出现在眼前了。
他开着墨绿色的霸道,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方向盘上的皮套被他攥得吱吱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狠狠踩了一脚油门,霸道车猛地窜出去,吓得前面一辆出租车赶紧打方向避让。
莫名其妙的,他把车开到了汉东大学附近,祁同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靠着椅背,透过车窗遥遥的看了一眼汉东大学的校门。
那里是他祁同伟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他一生屈辱开始的地方。
苦笑一声,祁同伟闭了一会儿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同伟,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吧,我在。"
祁同伟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省委大院开去。
他进入高育良办公室的时候,对方已经等在那里了。
高育良穿着那件行政夹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盘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袅袅地冒着热气。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坐下来,没有去端茶,左手靠在扶手上,仅仅的握着拳头,右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高育良看着自己的学生,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祁同伟现在的状态,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意气风发、说话办事雷厉风行。
但一旦遇到真正超出控制的事情,就会暴露出骨子里那种不安和焦躁。
自从他娶了梁璐以来,祁同伟表面上显得太顺了。
梁群峰没退下之前,他作为梁家的女婿,可谓一路高升。
这些年有赵立春在上面罩着,高育良在旁边扶着,他在汉东官场上几乎没遇到过真正的挫折。
现在赵立春走了,沙瑞金来了,这一次在公安系统人事方面连敲两记重锤,祁同伟一下子就扛不住了。
"先喝口茶。"高育良说。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稍微缓过来一些。
"老师,"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今天这个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育良摆摆手,"罗军振的任命,覃锦辉的任命,我都看到了。"
"罗军振凭什么?"祁同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
“闭嘴。”高育良轻轻呵斥,目光里带着一丝严厉:"同伟,你冷静一点。"
“罗军振上正厅,是因为大风厂事件他确实处置得力,要是真的出事,整个汉东省委都要换。”
“这跟你没有关系,不是针对你。”
“再说了,我们汉东是经济大省,一个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本来就应该是正厅级的。”
"那覃锦辉呢?"祁同伟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一个市局局长,正厅级?他凭什么?"
“赵东来干了那么多年才是个副厅,他空降过来就是正厅?”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看起来很普通,封口处贴着一张白条,上面写着"覃锦辉"三个字,字迹是打印出来的,没有落款。
"你看看这个。"高育良把档案袋推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迟疑了一下,拆开封口的白线,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那是一份履历表,打印得很规整,条目清晰。
但跟普通的干部履历表不太一样——上面没有照片,没有具体的家庭住址,没有配偶和子女的信息。
任职经历那一栏只有短短几行字,只记录了近一年多的任职履历。
家庭成员那些地方,都是一连串的******!
然后就是一排排的功绩。
亮眼的功绩,只不过每一次功绩的描述只有时间,做过什么都没说。
一等功!祁同伟拼命挣到的一等功,上面写了两次!
还有二等功!数不清的三等功!!
这哪里来的神仙啊。
祁同伟把履历表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眼神里那种焦躁和愤怒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评价一句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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