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区的长桌上,摆着三大桶刚刚从市供销社拉回来的工业防锈脂。
老李穿着粗布工作服,手里攥着一根削平的竹片,正用力在一桶黄色的防锈脂里搅和。
“顾厂长,南洋那地方,一年有半年在下雨,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老李挑起一大坨黏糊糊的黄油,直接抹在一只新打磨好的轴承滚道里,“依我看,这防锈油就得往厚了涂。滚道里糊满,外面再包一层,油厚水不进,这就叫双保险!”
他手里的竹片上下翻飞,眨眼间就把一只轴承糊得严严实实,黄澄澄的油脂在光线下泛着亮光。
沈翠芬刚把新胶圈送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老李,你糊这么厚,胶圈压上去,油全挤在缝里。时间长了,这劣质黄油发酸,把我的胶皮泡糟了算谁的?”
“旧农机一直都是这么保养的!”老李梗着脖子反驳,“哪台拖拉机轮子里不是糊满黄油?也没见谁家的胶圈马上烂掉!”
刘富贵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溜达过来。他低头瞅了瞅那只裹满黄油的轴承,啧啧两声。
“老李这话在理。”刘富贵用缸盖指着轴承,“你看这卖相,油光水滑的,看着就提气!人家洋人的货,打开包装也是这么亮堂。咱们要是涂得抠抠搜搜,南洋大老板看了还以为咱们偷工减料呢。”
顾念念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桌前,目光在那坨厚油上扫过。
“做三组。”顾念念语气极简,没有半句废话,“第一组,按老李的法子,厚油封死。第二组,薄涂一层。第三组,干件,一滴油不涂。全部压上双唇胶圈,上顾砚秋的泥水启停台。转五百次,静置三天。”
三天后。
三组样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顾念念没有让老李或者沈翠芬动手。她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洗手的二狗。
“二狗,过来。”顾念念招手,“你这三天没进过检验区。这三组样件,你来盲拆。”
二狗甩着手上的水珠跑过来,戴上粗布手套。他没看标签,直接拿起第一组厚油样件。
外观看起来,厚油样件最为光鲜。外壳上的黄油虽然沾了些泥水,但擦掉之后,底下的金属依旧锃亮,没有一丝生锈的痕迹。
刘富贵咧开嘴笑了:“看吧,我就说厚油管用……”
“往深了挑。”顾念念打断他。
二狗拿起一把极细的钢针,顺着胶圈和滚道的死角,用力往里一扎,猛地向外一挑。
“啪嗒。”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硬结块,被钢针直接挑飞,落在黑色的桌面上。
老李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二狗继续用针刮。滚道深处,那些原本应该充满润滑油的死角里,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白花花的颗粒。
“盐霜。”顾念念拿起那块白色结块,两指用力一捏。结块碎裂,露出里面被腐蚀得发暗的金属表面。
“厚厚的防锈油,遇到泥沙和盐水,不仅没起到防水的作用,反而变成了粘合剂。”顾念念声音冷淡,“盐分顺着转动的缝隙渗进去,被厚油死死包裹在滚道里,排不出去。表面看着光鲜,里面早就烂透了。”
刘富贵咽了口唾沫,茶缸盖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二狗接着拆第二组,薄涂样件。
钢针挑进去,滚道里只有少许发黏的油污,盐分顺着极薄的油膜边缘,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甩出了大半,没有形成大面积的死角积盐。
最后拆第三组,无油样件。
胶圈一拔下来,外圈和空气接触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层明显的红褐色铁锈。
顾念念拿起红蓝铅笔,在厚油样件的记录单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叉。
“防锈油的功能边界,只限于运输途中的防潮保护,以及短期的表面隔离。”顾念念目光扫过全场,“它绝不能替代机械结构本身的排盐和密封。靠加厚油层来掩盖盐分,是自欺欺人。”
她看向赵小云:“记录在案。陈建华的进口件如果拿‘亮面防腐’做文章,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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