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那盆混着白碱和臭泥浆的冷水泼在地上,溅起一地泥点子。
他把那只掉漆的破大搪瓷盆端端正正地卡在八仙桌的四条腿中间。接着,他从那堆废铁里拽出一辆只剩骨架的凤凰牌二八大杠,用粗铁丝将车架死死绑在桌面上。
一旁那台外壳锈得发紫的废旧抽水马达被他踩在脚底。他扯过一根满是油泥的旧链条,一头挂在马达的齿轮上,另一头硬生生套进自行车脚踏板的飞轮里。
“轴承装这儿。”顾砚秋用沾满黑油的大手拍了拍自行车中轴的位置,“轮毂下面泡在泥水盆里,上面露在空气中。马达一开,链条带着轴承转。南洋的水田不是平地,拖拉机下去就是一脚深一脚浅。”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用黑胶布缠满的自制拉线开关。
“转十圈,停三秒,再转。”顾砚秋大拇指按下开关,“咔哒”一声,“这就是农机在烂泥地里最真实的工况。静态泡水算什么本事?动起来不漏,才是真家伙。”
沈翠芬一言不发,抓起刚出炉的那枚一体成型双唇胶圈,几步跨过去。她拿木槌敲着铁套,把胶圈和测试轴承死死砸进中轴孔里。
“开机。”沈翠芬退后半步。
顾砚秋按下开关。
“哐当——嗡!”
废旧马达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链条瞬间绷直。自行车中轴疯狂转动,底下的搪瓷盆里,浑浊的盐碱泥水被转轮卷起,狠狠拍打在胶圈外沿上。
泥水飞溅,打在沈翠芬的帆布围裙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个高速旋转的接缝处。
顾砚秋极有规律地按动着手里的开关。转十圈,骤停,泥浆倒灌;再启动,泥水甩飞。
一百次。两百次。
转到第三百二十次的时候,马达停转的间隙,中轴缝隙处突然冒出一个极小的泥泡。
“噗嗤。”
一股浑浊的黄水顺着轴芯,缓慢地挤了出来,滴在搪瓷盆的边缘。
漏了。
马达彻底停下。厂房里只剩下泥水滴落的嘀嗒声。
沈翠芬上前,拿起铁钳,一把将轴承连同胶圈撬了下来。黑色的双唇胶圈上,外侧的那圈薄唇已经完全向外翻卷,像个豁口的破碗,里面塞满了粗糙的沙粒。
“外唇角度太直。”沈翠芬用粗糙的手指抠出里面的泥沙,脸色紧绷,“泥水一冲,压力全顶在直面上,转速一快就兜不住了。得改。”
她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冲向那口老油炉。
三个小时后,第二版胶圈出炉。沈翠芬在模具上动了手脚,把外唇削出了一个向外撇的斜角,内唇的深度增加了两毫米。
再次上机。泥水重新飞溅。
三百次,没漏。四百次,没漏。
当顾砚秋按下第五百次停止键时,马达冒出一股焦烟,彻底罢工。
沈翠芬冲上去,用铁钳砸开外壳。
轴承内胆暴露在空气中。干干爽爽,连一滴水星子都没有。外唇的斜角完美地把泥沙挡在了外面,内唇死死咬住了轴芯。
“成了。”顾砚秋敲了敲烟袋锅,吐出一口长气。
沈翠芬扯下帆布围裙,抓起那枚测试成功的胶圈,大步走到临时办公室。
“赵小云,算账!”沈翠芬把胶圈拍在算盘旁边,“模具改了,双唇一体成型。这东西能顶住五百次烂泥启停。”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废雨靴底的材料费,每只一分二厘。”赵小云盯着账本,“但一体成型需要增加一道高温压模工序。老油炉的煤炭消耗、模具的折旧,加上人工,每只的加工成本上升到三分五厘。总成本四分七厘。”
沈翠芬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比手工粘缝贵了两分钱。”赵小云抬起头,看向顾念念,“四千八百件,总成本多出九十六块钱。”
顾念念站在窗边,阳光打在她深色的长裤上。她走过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沓大团结,数出十张,直接拍在沈翠芬面前。
“这是第一批试制成功的工钱。”顾念念语气平静而果断,“贵出来的两分钱,买的是零次品率和省下的人工筛检时间。这笔账,产业街认。”
沈翠芬看着桌上的钱,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两下,一把抓起钞票,转身大步走回车间。
赵小云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笔,低声说:“胶圈成本上升,留给防锈油和包装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限了。”
顾念念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那就把防锈油的账,也算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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