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窗外忽有风声掠过。
一只铁喙灰鹰直扑进来,爪上竹筒未拆,已先撞得灯架晃了三晃。
红颜云天霍然起身,亲自解下竹筒,展开那张薄纸……一只墨绘独眼,瞳仁如针,直刺人心。
他再不言语,拂袖出门,脚步快得连衣摆都带起一阵风。
小山趁乱挤到厅口,只瞥见那人背影一闪而出。
他拽住旁边一个端水的小厮,低声问:“喂,出啥事了?怎么走得这么急?”
小厮斜睨他一眼,下巴微扬:“天眼神宗来的信。我们老祖被请去议事,这可是天大的脸面。”
“天眼神宗?”小山皱眉。
“说了你也搭不上话。”小厮甩甩手,“人家宗主点名邀的,黑魆沟上下,谁不抖三抖?”
小山没应声,只把这名字嚼了一遍,转身便走。
他绕开哨岗,贴着山根溜出黑魆沟,一路疾行,直到看见陆千秋等人扎营的松林才放缓脚步。
“陆哥!”他喘匀了气,把烧鹅、竹筒、独眼图,一句不落说清楚。
陆千秋听完,指尖在膝上点了两下:“天眼神宗……没听过。”
小山点头:“我也纳闷,他们凭什么请动红颜云天?”
冉莹颖忽然开口:“我知道。”
她望着远处山影,语气平缓:“去年冬,天眼神宗的人来过名剑山庄。领头的穿黑袍,左襟绣一只闭着的眼。开口就要二十把断岳刀、三十柄寒星剑,定金当场付清,连价都不还。”
水柔波轻声道:“名剑山庄接单,向来只认货、不认人。”
冉莹颖颔首:“可他们挑匠人、验火候,比庄主还严。我亲眼见他们拿匕首划刃口,听声辨钢。”
陆千秋眸光一凝:“能压服名剑山庄的,不是钱多,是底气硬。”
他转向小山:“你再去一趟。别露脸,盯住进出的人,记清面孔、衣饰、说话腔调……尤其那只眼睛。”
小山抱拳:“明白。”
陆千秋又看向三位女子:“你们先落脚。镇东‘栖云客栈’,掌柜姓陈,我留过暗记。”
水柔波攥住他袖角:“你和小山,务必平安回来。”
陆千秋笑笑,把袖子轻轻抽出来,拍了拍小山肩头:“走。”
两人在村口岔开:小山折返黑魆沟,陆千秋朝西而去,身影很快融进暮色里。
冉莹颖三人进了镇子,沿青石路走了半刻,陆梦瑶脚步渐慢,额角沁出细汗。
“莹颖姐……水姐姐……我有些发虚。”她扶着墙,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水柔波立刻揽住她腰:“就到了,前面拐角就是。”
冉莹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声道:“撑住,热水、热汤、软床,都在等着你。”
客栈门匾漆色未褪,三人推门进去。
水柔波朝柜台一拱手:“掌柜,三间干净上房。”
掌柜抬头,笑纹堆满眼角:“好嘞……客官稍候,马上收拾!”
“这边请。”
掌柜引着三人穿过回廊,推开房门。行李放下,水柔波和冉莹颖都没坐下,一个立在窗边,一个倚着门框,目光都悬在门外。
水柔波轻声道:“不知相公和小山现在如何。”
冉莹颖抿了抿唇,眉头微蹙:“但愿平平安安。”
陆千秋站在一处缓坡上,风掠过衣角。他刚抬脚要走,忽见斜坡下躺着个人,仰面朝天,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正往嘴里灌。
陆千秋走近几步,拱手问道:“这位兄台,敢问天眼神宗在哪儿?”
那人慢悠悠撑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道:“吾号无忧和尚。”
陆千秋一怔,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上,脱口而出:“和尚……不剃度的?”
无忧和尚咧嘴一笑,晃了晃酒壶:“名号是自己叫的,又不是庙里封的。看你步子急,赶着投胎?”
陆千秋没笑:“找天眼神宗。”
话音未落,无忧和尚脸色骤变,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你是那帮狗贼的爪牙?!”
刀已出鞘,寒光劈面而来。陆千秋侧身让开,反手一拧一压,将人背抵树干,指尖疾点三处,无忧和尚登时僵住,连眼皮都眨不得。
陆千秋松开手,语气沉稳:“误会了。我非他们中人,正追查他们。”
无忧和尚肩膀一垮,眼眶泛红,喉头滚动两下,才哑着嗓子道:“我全家……就是被他们抹干净的。”
陆千秋退半步,垂手而立:“愿闻其详。”
“我爹不过说了句‘那姓周的管得太宽’,第二天,满门十七口,横在祠堂前……血都没擦净。”他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我躲过一劫,可仇没报成,连他们老巢在哪,都不敢信。”
陆千秋默然片刻,道:“恶事做多了,脚印就深。你若信得过我,咱们一道踩他们的影子。”
无忧和尚抬眼盯他半晌,忽然点头:“好。”随即一拍大腿,“对了!十里外王员外家,前日被人上门勒索,我悄悄蹲了两天,见那几个穿灰袍、袖口绣独眼的人翻墙进出……没敢跟到底。”
陆千秋眸子一收:“走,去王家。”
两人动身。路上田埂上有人弯腰插秧,汗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
不多时,一顶青绸小轿停在田埂边,轿帘掀开,王员外戴员外帽、穿团花褙子,亲自提着食盒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碗的丫头。
他挨个递水递饼,声音温厚:“歇口气,垫垫肚子。”
佃户们笑着接过去,糙手上还沾着泥:“托员外福,今年稻穗压得低,准是好收成!”
陆千秋侧头低语:“这东家,不像坏人。”
无忧和尚望着远处炊烟,声音发涩:“从前我家田庄也是这样……”
两人上前递上名帖。王员外一听是江湖侠士,脸上顿时放光,连声请进:“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厅堂摆酒,三巡过后,王员外忽然放下筷子,抹了把眼角:“二位英雄,实话讲吧……我被人盯上了。”
陆千秋搁下酒杯:“谁?”
“不知底细,只认得那身灰袍,左襟上绣一只睁着的眼。”他手指发颤,“逼我凑三千两银子,过期……就让我一家也‘睁不开眼’。”
无忧和尚一掌拍在案上:“天眼神宗!”
陆千秋问:“他们约几时再来?”
“只给了七日之限。”王员外声音发虚,“我夜里不敢吹灯,怕睡着了……再睁眼就见血。”
“莫慌。”陆千秋伸手按了按他手背,“人在,事就还在。若是他们,一个也别想囫囵走。”
无忧和尚咬着后槽牙:“血债,得拿命填。”
陆千秋转头看向无忧和尚:“当年你家遭难,他们怎么动手的?”
“里应外合。”无忧和尚盯着酒盏,“内鬼必是新面孔,不熟规矩,手脚发虚。”
王员外一哆嗦:“那……我这就叫人捆了所有新来的!”
“且慢。”陆千秋伸手虚拦,“捆一个,惊一群。不如我换身短打,混进差役里头……他们认不出我,反倒能看清谁在看他们。”
王员外怔住,随即猛点头:“使得!使得!”
当夜,王员外把府里新招的家丁全唤到前院,假作点名:“新来的几位,站出来认个脸。”
三人出列。王员外笑道:“往后你们三人搭伙做事,彼此照应。”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138/28664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