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夸张了吧!”
翟雨亭喃喃出声,双眼发直,被眼前的场景彻底震在原地。
刚刚周念说交给陈彦武安排时,冲动过后的她其实已经后悔了。
去商场?她怎么去?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脸色白得像女鬼。一旦走出庄园,她就要面对司机的视线、保安的余光、导购们打量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前半生蠢得像个笑话,此刻的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外人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会让她觉得别人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根本不想出门,只想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裹着毯子在房间里缩到天亮。
但她万万没想到,陈彦武的“安排”,根本不需要她踏出冠林庄园半步!
陈彦武竟然直接把岳城乃至周边几个省市最高端的奢侈品牌,连同他们的区域总裁、首席搭配师,以及连VIP名录上都不曾公开过的保险柜级顶级藏品,全套搬进了明月楼!
***
“雨亭,发什么呆呢?雨亭?”
翟雨亭被周念的声音给拽回现实。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翟雨亭靠在云溪阁休息区的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杯金骏眉。
五日匆匆,回忆起前几天晚上梦幻般的场景,她仍然觉得不真实。
周念给陈彦武发完消息,不到四十分钟,张海就安排了车。翟雨亭以为是去市区的商场,可加长宾利却只是平稳地穿过一片精心修剪过的竹林,停在了一栋被溪流环绕的独立三层建筑前。
明月楼。
她跟着周念走进去,然后整个人就蒙了。
整栋楼的一层被改成了私人卖场。灯光、陈列、试衣间,一应俱全。岳城几家顶奢品牌的专柜团队连夜带着当季新品赶了过来,领队的不是柜姐,是区域经理。那天晚上周念全程陪着她,她像疯了一样,看上什么拿什么,不问价,不犹豫,狠狠过了一把十几年都没敢做过的瘾。
之后的五天,徐曼清和沈意轮流来陪她喝茶聊天。
起初翟雨亭以为她们只是庄园请的心理咨询师。聊了两天之后,话题从她的婚姻延伸到依赖型人格、创伤后认知重建、自我价值评估体系,越往深里走,她就越觉得不对。这些内容的系统性,绝不是普通咨询师能达到的。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徐老师,您到底是哪个机构的?”
徐曼清只是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后来沈意,对方在电话里喊了一声“徐主委”。
翟雨亭当时没反应过来,晚上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拿手机一搜,搜到了中国心理学会危机干预专业委员会的官网。
主任委员:徐曼清。
页面上那张照片,和每天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倒茶的女人,一模一样!
翟雨亭当场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又搜了沈意。京市大学临床心理学博士,创伤后应激障碍方向最年轻的副教授,三十岁之前在《TheLancetPsychiatry》和《AmericanJournalofPsychiatry》上发了两篇一作。国内PTSD领域的学术新星,专家号排队要等四个月。
这种级别的人,陈彦武让她们专程住在庄园里,就为了陪自己喝茶聊天?
翟雨亭当天晚上翻来覆去。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的感动堵在胸口。
从思绪中抽离,翟雨亭看着周念,莞尔一笑。
“我在想,我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周念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搞这么肉麻?”
翟雨亭把脑袋靠过去蹭了蹭周念的肩膀,笑着说:“我好幸福啊。”
“看样子今天心情不错嘛。”周念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碎发。
“有你这样的神仙闺蜜,我做梦都笑醒。”
周念看她状态还行,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她。
“赵硕的事,跟你说一下。昨天检察院已经批准逮捕了。”
翟雨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她坐直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留着前天新做的豆沙色美甲。
半晌,她才找回声音:“可是……沛恒那家公司,法人写的是我的名字。那些合同、那些账目,都是我签的字。经侦查公司的账,第一个该查的人不就是我吗?”
“你觉得彦武养的团队是吃素的?”周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心好了,这个案子,你只会是证人。”
周念说得云淡风轻,翟雨亭的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她竟然是证人,而不是嫌疑人!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要知道,
她在沛恒的法人签字不是一张两张,是厚厚一摞。每一份股东决议、每一笔转账授权、每一张设备采购单上,都有她翟雨亭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法律上,她是沛恒健康管理合伙企业的法定代表人,是所有对外交易的第一责任人!
要把她从这堆东西里摘出来,让经侦和检察院认定她对每一笔违法交易都不知情,需要的不是一个律师,而是一整支顶级的法律团队。从刑事辩护到商事争议到电子证据鉴定,每个环节都不能有一丝缝隙!
光是梳理沛恒两年的资金流水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量。每一笔交易的真实决策链要被复原,每一次她签字时不具备知情条件的事实都要被逐一证明。
她跟了赵硕十几年,很清楚搞定这种事情有多难。
赵硕当年为了拿二院一个小小的耗材标段,前前后后忙了八个月,请了三桌酒,陪科室主任喝到吐血。而这样只是一个标段而已。
而陈彦武面对的是什么?
是经侦支队的立案侦查!是检察院的审查起诉程序!是一套要让GJ机器改变认定方向的完整证据体系!涉及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面子,是法律、是白纸黑字、是一旦走错一步她就可能被批捕的悬崖!
陈彦武不仅调动了这样的团队,还在赵硕被抓的当天就启动了全套程序!
五天,竟然只用了五天时间!检方就已经出具了初步认定意见,将她列为证人而非犯罪嫌疑人!
赵硕花八个月搞不定的事情级别,都不够给陈彦武的团队暖场。
“念念……谢谢你们。”翟雨亭抱住周念,哽咽着说道。“如果不是你们,我会穿着看守所号服、坐在铁栅栏后面,一边接受讯问,一边还在替赵硕想辩解的说辞……念念,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翟雨亭的地方,你开口就行,拿命去都认。”
周念反手握住她,用力捏了一下。“好啦,好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
翟雨亭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问出了那个她已经想了好几天的问题。
“他会被判多久?”
“商业贿赂、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这几个加一起,主刑不会轻。”周念顿了一下,“而且他还牵扯进了刘峰买卖器官的案子。”
翟雨亭的手指一僵。
“那个案子的性质,和经济犯罪不是一个量级了。”周念看着她的眼睛,“具体怎么定性要看检方的认定,但按照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最轻最轻,十五年以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茶几上,金骏眉的茶汤映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周念等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之后,家属可以申请会见。你要见他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周念其实心里很紧张。
赵硕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拳头,是嘴。他太会说话了。三句话就能让翟雨亭觉得一切都是误会,五句话就能让她重新心疼他。如果雨亭现在去见他,不管是想骂他、想质问他、还是想看他最后一眼——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她坐到他对面,就等于把自己重新送回他的射程范围内。
周念怕的不是翟雨亭恨他,怕的是她还在乎他。
恨也好、牵挂也好,只要心里还给他留了位置,就说明她还没有真正走出来。
周念看着翟雨亭的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眉心、嘴角、下颌线,认真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翟雨亭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那杯凉掉的金骏眉。
茶汤的颜色已经暗了,失去了刚泡出来时那层漂亮的金圈。
周念的心悬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皮面的缝线。
“这几天徐老师跟我聊了很多。”翟雨亭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想。“她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觉得怎样,后来反复咂摸,越想越透。”
“她说,等你不再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的时候,再去见他。不需要他道歉,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认错,甚至不需要他看到你现在过得好。到了那一步,才说明你真的自由了。”
翟雨亭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眷念。是一种洗干净以后的、明亮的冷静。
“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知道我还没到。”
周念的拇指停了。
“所以我不见他。”
“我见他的第一个地方,是法庭。”
“在那之前,我跟他之间的事,全交给律师。”
周念的肩膀松了下来。她低头喝了口茶,把翻涌的情绪藏在茶杯后面。
好样的!
翟雨亭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周念一眼,弯了下嘴角。
“你是不是刚才特别紧张?怕我说要去见他?”
周念被她戳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有一点。”
“放心吧。”翟雨亭伸手在周念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只是被蒙蔽了,又不是真蠢。”
周念被她逗乐了,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笑完之后,翟雨亭想起这五天的开销,神色沉了沉。
“念念,这几天在明月楼花的那些钱……”
“提钱就见外了哈。”
“你听我说完。”翟雨亭按住她的手,“购物的、专家的、律师的,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不能装没这回事。”
周念皱了下眉:“咱们是朋友……”
“我知道。”翟雨亭攥了一下拳头,打断周念“但我得还。这笔账我心里记着呢,稀里糊涂过去了,我以后没脸坐你面前喝茶。”
周念看着她那双认真到有点较劲的眼睛,把到嘴边的“别扯了”三个字咽回去。
“行。你跟他,有什么打算?”
翟雨亭:“我和赵硕……婚肯定是要离的。犯罪赚的钱该追缴追缴,该罚没罚没。但博瑞公司最早那几年是正经做生意的,那时候赚的钱、买的房子、还有我的嫁妆,这些是合法的吧?”
“当然是。”周念点头,“柳律的团队已经把账切清楚了,赵硕犯事儿赚的归犯事儿的,你们正经做生意攒下的归你。那套房子,博瑞早几年的分红,还有你的嫁妆,都是你的,干干净净,谁也碰不了。”
“什么?”翟雨亭猛地坐直,“已经切好了?”
“赵硕被带走的当天就启动的。法律上你是无过错方,离婚时合法财产部分可以主张多分。柳律那边的方案已经做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想看,随时调给你。”
翟雨亭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赵硕被抓那天,她还在庄园里打镇静剂,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沛恒的账是她签的字,赵硕的罪要连坐到她头上,坐牢、毁了、这辈子交代了。她连净身出户都认了,只求别进去。
她那会压根没精力去想怎么争取财产、嫁妆、合法份额。
可周念和陈彦武替她想了。
经侦破门那天,法律团队就已经启动了。她签过的每一张纸、每一笔账,在她还浑浑噩噩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有人在一笔一笔地替她剥。
要是没有周念这个闺蜜,要是陈彦武不伸出援手……她不敢往下想。
翟雨亭深吸一口气,用力把涌上来的鼻酸压了回去。
“那些钱,等离婚手续走完,该回到我手里的回来之后,我一定会先把欠你的补上,然后再好好感谢你。”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一声:“念念,给你买台车怎么样?”
“送我车?”周念乐了,“你可想清楚了,我眼光高。”
“我知道你不缺!”翟雨亭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着点犟劲儿,“但我一想到,将来你开出去,别人问你车买的还是别人送的,你说闺蜜送的!然后别人问,什么闺蜜啊送豪车?哇撒这场景,我想想就激动!”
“行吧!”周念也被说乐了,“那我等着。”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两位女士。”张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先生在楼下等,可以去润江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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