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太和殿。

晨曦穿过明黄琉璃瓦,斜斜照进九级雕龙御阶。

第三波七府告急文书被王宝双手捧着,已悄无声息放于乌木御案。

承平帝端坐在高位。

他身披明黄常服,面容隐在升腾的龙脑御香之后,宛如泰山临御。

“诸位爱卿。”

承平帝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荡开,听不出丝毫喜怒。

“七府的折子都在这了。”

“说说吧,怎么解?”

大殿内静了片刻。

文武九卿与部院重臣依品阶肃立于金砖两侧,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半晌后,户部尚书韩广渊率先迈出朝班。

“陛下,臣以为,大蝗之灾,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粮。”

“然则去冬北方苦寒,今夏又逢旱情,户部九大京仓的账面上虽有存粮,却需调度九边军饷与百官俸禄。”

“若要抽调大批赈粮支援七府,户部实在捉襟见肘。”

“臣恳请陛下,明降恩旨,令江南诸省加紧催调秋粮入京,以备不时之需。”

工部尚书荀绍紧随其后出列。

“陛下,韩大人所言极是。”

“臣这几日已令工部屯田司翻阅先汉以来的治蝗典籍。”

“古法所言,无非烟熏、火烧、挖沟填埋。”

“然此次蝗灾连绵数十里,铺天盖地,非人力所能抗衡。”

“工部已行文受灾七府,令地方推官组织百姓扑打,并严令各处加固水渠,以防蝗群过后引发大旱绝收。”

“工部上下,皆已尽力。”

荀绍面露羞愧,将牙笏高举。

“微臣无能,未能想出退敌之策,请陛下降罪。”

都察院左都御史柳逢春侧过脸,与吏部左侍郎慕容礼交换了一个眼色,跨步出班。

“陛下。”

“天降异象,必有因果。”

“大蝗蔽日,乃是上天警示我大奉阴阳失序,朝局有缺。”

“臣以为,此等百年不遇之天灾,非人力物力所能平息。”

“当请陛下顺应天意,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并令六部九卿斋戒三日,反思过错,以祈求上苍息怒,收回灾劫。”

几名御史随即走出朝班。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天下民心。”

承平帝面无表情。

任由着他们引经据典。

直到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承平帝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大员,落在朝班后排缩着的两道身影上。

“顺天府治中,屯田司副郎。”

“你们两位,为何一言不发啊?”

顺天府治中陈元、屯田司副郎王谨面色发白,手里的牙笏险些拿捏不住。

两人连滚带爬扑出朝班,瘫软在金砖之上,拼命叩头。

“微臣……微臣有罪!”

“七府蝗起之初,臣以为只是初秋寻常虫害,唯恐奏报入京惊扰了中秋粮市,才想着先压一压,令属县自行扑打……”

王谨跟着连连叩首。

“屯田司这边也是这般考量!”

“臣等已发文让各处开沟阻截,谁知三五日间蝗群便连成百里……臣等绝非有意瞒报,求陛下明察!”

承平帝靠在龙椅淡淡道:

“拖出去,斩了。”

喜公公拂尘一甩。

殿门外,数十名身披重甲的殿前亲卫齐步踏入大殿。

甲士们跨步上前,一把拧住二人的臂膀,反手剥下顶戴官袍,生生架起拖向御阶之下。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

“臣知错了!求陛下念在微臣多年苦劳,饶了臣的家小吧!”

随着殿门外的噗嗤闷响,转瞬便没了声息。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满朝公卿低眉垂首,冷汗浸透后背,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宗室朝班首席,三皇子魏震神色自若。

他身着四爪团龙蟒袍,步履沉稳走到御道中央,面朝御阶躬身长揖。

“父皇。”

“天灾降世,满朝诸公心忧社稷,苦于无应变之良法。”

“儿臣不才,愿为我大奉举荐一位经世奇才。”

承平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哦?震儿,你想举荐何人?”

魏震直起身子,坦荡而从容。

“回父皇,儿臣举荐之人,正是大理寺寺丞顾辞。”

“此子年少成名,十一岁便得父皇御赐国士牌,如今连中四元,名动天下。”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只知咬文嚼字的书呆子,而是胸有经纬、精通农桑民生的实干之才。”

魏震声音清朗,字字句句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当年清河县久受水患旱情之苦,是他献上治水图纸与三合土秘方,方才让清河水渠贯通南北,造就中原万顷良田。”

“也是他在河南府创出土家堆肥之法,教化百姓翻整荒地,使中原数府秋粮连年丰收。”

“入京之后,他在大理寺核验积年旧账,短短月余便平反冤抑、整肃通惠河漕运,手段雷霆,天下称颂。”

“如此经世致用的大才,若只留在偏殿翻查旧案,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眼下北方七府蝗灾肆虐,常规法门尽皆失效。”

“儿臣恳请父皇降旨,命顾辞总领北直隶七府治蝗大局。”

“唯有这般不拘一格的青年才俊,方能打破成规,为我大奉挽狂澜于既倒。”

魏震这番话落下来,殿内几名世家官员心领神会。

国子监司业范希贤率先迈出一步,将牙笏举在胸前,语气郑重。

“陛下,齐王殿下所言极是。”

“顾寺丞在沧浪园作《爱莲说》,一句出淤泥而不染,道尽了君子风骨与天下大义。”

“此前鹿鸣宴上,他那篇《大奉少年说》更是名满两京,直言少年强则国强。”

“如今国难当前,受灾七府饿殍在即,正是我大奉少年英豪践行圣贤文章、挺身报国之时。”

“顾寺丞既有经世之能,又怀报国之志,若授以此等重任,天下士子必当群起效仿,民心自定。”

都察院左都御史柳逢春亦是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臣附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

“顾寺丞深谙农事机理,在中原多有农桑实绩。”

“由他督理扑灭蝗群,乃是人尽其才,实为朝廷之幸。”

工部尚书荀绍、户部尚书韩广渊齐齐迈出朝班。

“臣等附议。”

“请陛下委派顾辞督办七府治蝗差事,以安黎庶。”

几位朱紫重臣接连出列。

大殿之内,对这位年轻从六品寺丞的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起。

文华殿大学士、内阁次辅李承安站在班列前方,眉头微蹙,未立刻发声。

大理寺卿卫时雍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出九卿朝班,朝着御阶重重一揖。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卫时雍神色端肃,言辞恳切。

“顾辞初入仕途,如今身上领的只是从六品大理寺寺丞,专司刑名律例与卷宗勘合。”

“他虽在中原略通水利堆肥之法,但那皆是一县一乡之功。”

“眼下北方七府蝗灾连绵数百里,动辄关乎数百万人生计。”

“此等天地大变,非有数十年老于世故、通晓督抚调度的朝堂重臣坐镇不可。”

“顾辞年仅十七,朝廷赐封国士乃是圣上爱才之举。”

“若遇此等大难,不思中枢老成之策,反将重担骤然压于青年后生之身,未免有揠苗助长之嫌。”

“臣请陛下体恤国士英才,另择部院老臣主持大局。”

兵部尚书严准面容冷硬,言辞如金石落地。

“卫大人所言极是。”

“七府大蝗遮天蔽日,九大京仓调度未定,北方秋粮眼看便要绝收。”

“满朝部院重臣在此束手无策,回过头来却要一个大理寺后生出来替朝廷遮羞?”

“这事要是传到天下人耳中,我大奉朝廷的体面何存!”

吏部左侍郎慕容礼闻言,慢悠悠转过身来。

“严大人此言差矣。”

“甘罗十二拜相,周瑜弱冠领兵。”

“齐王殿下与我等皆是一片公心,举贤不避亲,用人不拘品级。”

“顾寺丞既然自比出淤泥之清莲,想来亦有迎难而上的担当。”

“严大人与卫大人这般百般阻拦。”

“莫非是觉得顾寺丞那四元及第的国士之名,是受不住风雨的花架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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