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岳薄唇紧抿,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辞在大理寺,翻看这些年压下来的积案。”
顾辞语气平缓。
“大奉立国五百年,多少心怀天下的大臣献过万言策,多少满腔赤诚的清官写过安民书。”
“可最终,折子进了通政司,人进了诏狱,名字烂在故纸堆里。”
“没有权柄作为后盾,善意只是任人宰割的羊羔。”
“大皇子当年之憾,不在于他不通实务,而在于他走得太急。”
“殿下若真想救天下,便不能退,更不能躲。”
“唯有堂堂正正争到那个至高之位,殿下心中的山河,才能真正海晏河清。”
坐在身边的陆正明眼中闪过一道亮芒。
“权柄是刀,仁心是鞘。”
“没有刀,护不住鞘里的东西。”
戚远舟手掌按在黄花梨木大案边缘,指骨轻轻叩响案面。
“老夫统兵半生,打仗最忌讳的就是不战先怯。”
“兵力寡弱不怕,地势凶险不怕,最怕的是主帅心里没了拔刀的胆魄。”
“九殿下,顾辞这话,话糙理不糙。”
魏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心绪。
他看着桌上倒扣的茶盏,苦笑一声。
“顾兄所言,字字如雷贯耳。”
“可如今的局势摆在眼前,三哥背后实力颇大,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我手中无兵无权,甚至连父皇的垂青都求不来,我又拿什么去争?”
顾辞起身,迈步走到书案一侧。
他伸手拉过墙角垂挂的一幅泛黄的大奉疆域图,平整铺展在大案之上。
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在烛火下清晰毕现。
“破局之道,在于三策。”
顾辞抬手指向北直隶京师所在的位置。
“其一,明圣心。”
“当今圣上乃不世出的雄主,登基近四十载,平北蛮、定海波、压世家。”
“圣上放任三皇子与诸王相争,绝非昏庸老迈,而是在挑一个能扛得起大奉天倾的储君。”
“世家以为用金银与门生就能把控朝堂,殊不知在圣上眼里,这些抱团取暖的手段,皆是冢中枯骨。”
“圣上真正要的,是一个不被世家裹挟、心中有社稷、手中有真本事的天下共主。”
“殿下越是不依附世家,越是深耕民生实务,在圣上心中,便越是一块未被污浊浸染的璞玉。”
陆正明听到此处,连连点头。
“不错,圣上多疑而深沉,最厌恶皇子结党营私。”
“三皇子看似势大,实则已踩在悬崖边。”
顾辞指尖微移,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划向了江淮与沿海地带。
“其二,避锋芒。”
“京城是世家的盘根错节之地,在此处与三皇子争权夺利,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殿下无母族助力,留在京中反受其害,不如跳出樊笼。”
“以两淮盐务、地方漕运为基石,将盐引新法与清丈田粮之策从边缘落实下去。”
“将根扎在泥土里,让两淮数百万百姓知殿下之仁,让沿河数十万漕工知殿下之德。”
“民心所向,便是天下最大的底气。”
魏岳盯着地图上的江淮水系,眼神逐渐炽热。
戚远舟追问道:
“那第三策呢?”
“其三,待天时,立奇功,争封王!”
顾辞神色不见丝毫慌乱,语调沉稳有力。
“眼下外患突起,瓦剌、鞑靼大举侵犯,大虞连失数州。”
“五殿下带兵驰援,九边战事绝非一朝一夕可平。”
“大军未动,粮饷先行。北境一旦打响持久战,国库钱粮损耗将是天文数字。”
顾辞目光灼灼看向魏岳。
“六部推诿,世家算计,粮道一旦告急,便是死局。”
“满朝公卿不敢接的烫手山芋,殿下要去接。”
“哪怕当着满朝文武立下军令状,只要能解了战事之危。”
“到了那时,即便当今圣上再不偏爱。”
“为了江山社稷,也必须当着太和殿百官的面,赐封殿下为王,授开府参政之权!”
“有道是:名正,则言顺;言顺,则大事可成!”
这番推演层层递进,犹如拨云见日,将天下大势拆解得清清楚楚。
戚远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颔首。
“以退求进,借势破局,这步棋走得扎实。”
陆正明亦是神色动容,看着面前从容自若的关门弟子,胸中涌起万丈波澜。
魏岳怔怔看着地图。
原本堵在胸口多年的那团窒息,在这一刻被顾辞开辟出一条宽阔大道。
潜龙在渊,非一朝一夕之功。
顾辞看出了这位年轻皇子眼底的迷惘。
在地方忍受世家冷眼,看着朝中权贵弄权。
这一步步走下去,何其艰难。
他转过身,从笔架上取过一柄紫毫长锋,在一方素白澄心堂纸上饱蘸浓墨。
手腕悬空。
瘦金体在宣纸上蜿蜒舒展,锋芒毕露,自带凌云破天的铮铮铁骨。
两行大字,力透纸背: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字迹落成,满室墨香升腾。
顾辞负手看向魏岳,神色肃穆:
“殿下可知春秋越王勾践之典?”
“昔日越国战败,勾践屈身入吴,尝粪问疾,受尽凌辱。”
“归国之后,卧薪尝胆二十载,身先士卒,抚恤孤寡,最终凭三千越甲,一举吞并强吴,称霸中原。”
顾辞目光如炬,声音在静谧的书房中回荡。
“殿下今日之困境,难道比当年越王还要艰难吗?”
“只要胸中大志不灭,暂时的隐忍并非软弱,而是为了在狂风骤雨到来之时,亮出最锋利的剑刃。”
“辞在清河隐忍五年,方有今日大理寺的立足之地。”
“殿下若能隐忍蓄力,待到风云际会之时,这天下,必有殿下一席之地!”
陆正明快步走至案前,目光紧紧凝固在那副对联之上。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
老太傅神色复杂,轻叹出声。
“乾儿当年若是懂得隐忍蓄力,何至于走得那般决绝仓促。”
戚远舟看着那副墨迹未干的字卷,眼中满是赞许。
“卧薪尝胆,破釜沉舟。”
“老夫征战一生,见过无数夸夸其谈的文人,唯独你顾辞,能把读书人的风骨与武人的血性融在这一笔一墨之间。”
“殿下,得此良臣提点,你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魏岳呆立在书案前,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纸上的字句。
越王勾践……三千越甲可吞吴……
魏岳后退三步,面朝顾辞,双手高举过顶。
他深深俯下身去,以平辈相交之身,行了一个近乎敬师的至尊大礼。
“魏岳受教。”
“顾兄今日一语点醒梦中人,魏岳若有朝一日能为天下百姓挣得生机,全赖顾兄今日再造之恩!”
顾辞上前两步,将其从容扶起。
“殿下客气了。”
“辞愿为执火之人,与殿下共赴风雨。”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得遇生平知己的坦诚。
莫青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这位跟从戚远舟平定闽浙、历经风霜的老管家,手里稳稳托着一方暗红色的朱漆托盘。
托盘之上,静静摆放着两只盛着大半碗清水的海碗。
还有一柄三寸长、寒芒闪烁的小刀。
顾辞与魏岳皆是绝顶聪慧之人,目光落在托盘上的瞬间,心中已然通透明白。
朝堂险恶,党争如虎。
今日这番话一旦走出书房,便是抄家灭族的逆天大谋。
既定乾坤之志,便当以血为盟。
魏岳没有丝毫犹豫。
上前一步,刀尖在左手食指一划。
啪嗒。
殷红的血珠分别坠入两碗清水之中。
顾辞神色平静。
他接过短刃,刃锋同样在指腹轻抹而过。
两滴血珠落入碗中,与清水缓缓融在一处。
二人各自端起面前带着对方血液的粗瓷大碗。
“今日以血立誓。”
“我魏岳若有负顾兄,若有负大奉黎民,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顾辞亦是双手端碗,目光坚定如山。
“辞愿与殿下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前路荆棘遍野,至死不退。”
两人碗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随后,将碗中溶着热血的清水一饮而尽!
碗底朝天,滴水不落。
陆正明与戚远舟看着眼前的两名少年,眼底泛起欣慰之色。
窗外,原本沉闷的夏日忽然卷过一阵长风。
大奉这盘棋局。
在这一日,终于迎来了新的执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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