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后第三日。

帝京城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夹着布包、脚步匆匆的书生。

“掌柜的,顾国士那篇《爱莲说》拓本,今早到底能不能到货?”

“排着呢,排着呢!您后头还有三十多位客官,莫把门槛挤坏了!”

琉璃厂最大的墨香斋门前,排起的长龙绕过街角,直接拐进了隔壁两条胡同。

伙计提着铜壶来回给客人添水,一上午就没歇过。

他嗓子早已喊哑,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各位爷行行好,昨夜咱们作坊雇了六十名拓工,整整忙了一宿,墨汁都用掉八大缸。”

“新赶出来的澄心堂纸拓本,一共只有五百份。”

“每人限购两张,谁也不能多拿!”

排在前头的锦衣公子二话不说,将一锭五两重的雪花银拍在柜台上。

“少废话,本公子加价。”

“连那幅莲花图轴一起包了!”

“今日若拿不到这瘦金体原迹拓本,回去以后,我爹非抽我鞭子不可。”

旁边的寒门举人攥着手里的铜钱,半步也不肯让。

“加价也不顶用,先来后到,懂不懂?”

“顾兄文章里说得明白,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你仗着有钱便想插队,岂不是辱没了莲之风骨?”

锦衣公子被堵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敢反驳。

他收起银子,老老实实退回原位。

自从沧浪园那篇《爱莲说》传出,整个帝京文坛的风向,一夜之间便变了。

什么叫盛世君子?

身在污泥而不染其身,不媚权贵,香远益清。

这篇短文不仅让自命不凡的世家公子哑口无言,更把天下读书人的那口心气,稳稳托了起来。

如今走在京城里,腰间若是没挂一枚莲花玉佩,出门同人说话都觉得矮了半头。

各大成衣铺更是连夜将原本滞销的素白、青色长衫,全挂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瞧一瞧,看一看咯!”

“顾寺丞沧浪园同款素心青衫!”

“上等杭绸,透气吸汗,穿上便添七分君子风骨!”

“明年春闱保底上榜,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

掌柜站在门前,扯着嗓子卖力招揽。

薛明阳与袁少游并肩走在街边,看得嘴角直抽。

“袁兄,你瞧瞧这帮掌柜,心黑得跟锅底似的。”

薛明阳咬了一口肉饼。

“辞弟穿的分明就是普通青衫,他们硬敢说是上等杭绸。”

袁少游悠闲地摇着折扇。

“薛兄,你看你又急。”

“这叫名人效应,卖的不只是衣裳,还有情绪价值。”

“别说八两,只要衣襟上绣着莲花,哪怕卖十八两,也照样有人排队抢。”

薛明阳嚼着肉饼,含糊嘟囔。

“我昨天路过文宝斋,辞弟用的那种细杆紫毫笔,原价六十文,现在都敢卖一两二钱。”

“偏偏买的人还得托关系。”

袁少游收起折扇,朝前方一处画摊努了努下巴。

“买笔算什么本事?”

“薛兄,你往那边瞧。”

薛明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绣水坊最大的字画铺前,数十名大家闺秀围在一处,叽叽喳喳争得不可开交。

“掌柜,这幅《顾郎望月图》我要了,五十两!”

“凭什么给你?本姑娘出一百两,还要那幅《踏波寻莲》!”

“都别争了!”

“本小姐出三百两,那张题着‘出淤泥而不染’的小像,也一并给我包起来!”

小丫鬟们挥舞着手绢和银票,把画摊围得连只手都伸不进去。

老画师一边收银票,一边满头大汗地朝后头作坊催促。

“快些画,手脚都麻利点!”

“顾大人的眉眼再画温润些,那股清冷劲不能丢!”

“只要画得像,今晚每人多加两只烧鸡!”

薛明阳看得直咽唾沫,手里的肉饼忽然就没那么香了。

“袁兄,我现在才发现,咱们当年在河南府卖话本,还是太保守。”

“京城小娘子的银子,怎么比户部国库里的银钱还好赚?”

“你以为这就完了?”

袁少游瞥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薛兄,你今日出门,就没觉得自己身上多了点什么动静?”

薛明阳摸摸肚子。

“动静?”

“除了有些胀气,没别的啊。”

话音刚落,旁边杂货铺的伙计忽然转过头,目光直勾勾盯住了薛明阳那张圆脸。

“哎哟!”

“这不是薛大人吗?”

“薛算盘!写《咏棉》的大才子薛大人啊!”

这一嗓子出去,周围七八间铺子的掌柜和伙计,齐刷刷转过了头。

“真是薛大人!”

“快,把铺子里新进的纯棉软枕和棉袄抱出来!”

“薛大人,给小店的招牌题个字吧!送您三十匹上等白棉布!”

薛明阳愣在原地,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七八个热情商贩一拥而上。

棉帕、棉袜、棉手套,接连往他怀里塞。

更有一位白发大娘挤过人群,硬生生将一个绣着两朵大白棉花的红肚兜,塞到了薛明阳手里。

大娘拉着他的衣袖,眼圈都红了。

“薛大人啊,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有当官的,把咱们这些织布缝衣的人写进诗里。”

“化作冬衣暖万家,写得真好。”

“我家孙儿昨晚给全家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一家人都哭了。”

“这肚兜是老身亲手缝的,里头絮了新棉。等入冬了贴身穿,暖和得很。”

薛明阳捧着红艳艳的棉肚兜,求助似的看向袁少游。

可袁少游早已闪到三步开外。

“薛兄,恭喜恭喜。”

“此番沧浪文会,顾爷爷是莲花君子,你薛兄便是当之无愧的棉花诗人。”

“这肚兜配你这身段,当真是天造地设。”

“回去穿给嫂夫人瞧瞧,保准夫妻和睦。”

薛明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袁兄,你礼貌吗?”

“小爷写的明明是胸怀天下的济世诗,怎么到了他们嘴里,我就成卖棉布的代言人了?”

两人好不容易从热情的百姓中挤出来,继续往《大奉京报》总铺走去。

刚到通惠河畔的临街长廊,又见几个书生围在一处折扇摊前,拿着扇子品头论足。

“兄台,你这把扇子上的雨竹图,当真是刑部赵大人同款?”

“那还能有假?”

摊主把扇面往前一送。

“你看这竹节,刚劲挺拔。旁边还题着‘法不避权门,亦不轻匹夫’。”

“赵大人如今在刑部观政处,铁面无私。拿着这把青天修竹扇,走夜路都不怕撞见恶吏!”

旁边的书生得意地晃晃手里的书袋。

“折扇算什么?瞧瞧我这个。”

“工部江大人亲笔题词的嘉禾穗结,挂在考篮上,寓意五谷丰登、考试必过。”

“听说国子监的几位大人,今早都给自家门生发了这个穗结讨彩头呢。”

薛明阳听得两眼发直。

“绝了。”

“老赵成了青天判官,江兄成了丰收福星,辞弟成了全民偶像,就连我都混了个棉花吉祥物。”

“袁兄,你这一趟文会,就没捞着什么名头?”

袁少游轻咳一声,默默移开目光。

“我这等幕后大才,岂会贪图那点市井虚名。”

“再说了,你们强,不就是我强吗?”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969/27255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