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清晨。

帝京万里无云。

从城南休祥坊到城西沧浪园,沿途的茶楼、酒肆与书坊全都卸下门板,临街支起彩棚。

卖香饮的摊贩把各色凉饮排得整整齐齐。

紫苏饮、乌梅汤一字排开,陶碗外壁还挂着细密水珠,瞧着格外解渴。

卖鲜花的妇人提着竹篮,栀子、石榴花与晚开的芍药铺成一片,隔着半条街便能闻见清香。

就连平日替人修伞补鞋的小铺,今日也挂满了新裁的折扇。

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高山流水、绝代风华与君子如玉。

“冰镇紫苏饮,十文钱一碗嘞!”

“新裁的蜀竹折扇!去沧浪园赴会,手里哪能空着!”

“公子,买朵栀子花吧!今日文会拔头筹,春闱大考再登顶!”

一辆挂着江南会馆木牌的马车从街口驶过,车帘微微掀起,探出半张年轻书生的面孔。

“这才辰时初刻,外头怎么就挤成这副模样了?”

路边卖花的妇人笑着接话:

“公子您来得算晚啦。”

“昨儿半夜便有外省士子守在沧浪园外头,就怕今早抢不到近处的位置。”

“听说江南道的解元、关中来的贺公子,还有京城慕容家的才子,今儿全都要登台呢。”

马车里的书生顿时来了精神。

“那顾国士去不去?”

“这妇道人家哪能知道。”

妇人将花篮往臂弯里挎了挎。

“不过昨日来买花的国子监少爷们都说,顾寺丞若去,今日这头名可就悬乎了。”

旁边卖折扇的汉子也凑过来插了一嘴:

“何止是悬乎。”

“风华楼那首大鹏诗,至今还裱在我家铺子里,我每天开张都得先念上一遍。”

“顾寺丞今日要是肯动笔,咱这铺子里的扇子,怕是又得全换成新诗了。”

几个正在挑扇面的年轻举子听见顾辞的名字,也纷纷围拢过来。

“听说顾寺丞最近忙着在大理寺查通惠河的旧案,未必有心思来争文名吧?”

“戚老尚书亲自坐镇,大理寺总得给几分面子。”

“在这儿争什么,待会儿进了园子,自然一清二楚。”

冰饮的清甜与沿街的喧嚣混在一起,顺着青石长街一路漫向城西。

此时的国士馆内,同样不得清闲。

薛明阳束着玉带,在后院穿衣镜前转了半圈。

“袁兄,你摸着良心说。”

“我这一身穿出去,有没有清河县首富的派头?”

袁少游站在另一侧,身穿紫罗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环,手里的泥金折扇摇得呼呼作响。

“富贵有余,风流不足。”

“薛兄这一身,不像去参加文会。”

“像去沧浪园收账。”

薛明阳扭头瞪他。

“你懂什么。”

“这叫沉稳,叫有实力,叫兜里有米,心中自然不慌。”

“再看看你。”

“紫袍、玉环、泥金扇,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绸缎庄把招牌挂在了身上。”

袁少游将折扇一收,抬手抚过衣襟。

“紫气东来,贵不可言。”

“我今日只要往园中一站,哪怕一句诗不写,也能冠绝群芳。”

薛明阳啧啧两声。

“你是去参加君子文会,不是去选花魁。”

“你懂什么。”

“文采是文章,仪表也是文章。”

袁少游朝镜子扬起下巴。

“裴兄不在京城,今日清河兄弟的风流门面,只能由我勉强撑一撑。”

门外传来赵文翰的声音。

“你们两个到底还要多久?”

房门推开,他神色中已经多了几分无奈。

“巳时前需抵达沧浪园。”

“你们若再磨蹭,便只能站在人群外头听别人赋诗了。”

薛明阳转过身,张开双臂。

“老赵,你来得正好。”

“快给个评价,我和袁兄今日谁更有排面?”

赵文翰从两人身上扫过。

“都很显眼。”

袁少游嘴角的笑容差点没压住。

“赵兄果然有眼光。”

“我的意思是,你们俩站在园中,能替旁人省下不少辨路的工夫。”

“合着我们在你眼里就是路桩?”

江行简从廊下踱步走来。

“赵兄这话公允。”

“薛兄像一块宝蓝招牌,袁兄像一块紫罗招牌,隔着半条长街都不会认错。”

薛明阳捂住胸口。

“江兄,连你也学坏了。”

陈良、罗承志与孙秉礼跟在后面走进来,三人都是新做的素色长衫,衣料不算名贵,却收拾得干净妥帖。

陈良围着二人看了一圈。

“都好看。”

“就是薛兄少吃两碗点心,袁兄少摇几下扇子。”

孙秉礼翻开随身小册。

“再聊下去,今日的观会札记便要改成国士馆试衣录了。”

袁少游啪的一声合起折扇。

“成了。”

“真正的风流,从来不需解释。”

“薛兄,走吧。”

“再晚些,咱们今日这身衣裳便要白穿了。”

众人走出东厢,便见顾辞带着霍云从回廊另一头过来。

“辞弟,你来评评。”

“我和袁兄今日谁更像清河门面?”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969/26758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