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授旗仪式的喧嚣和狂热渐渐散去。
第六分区的指挥部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李云龙和姜自华。
桌子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和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对饮着,一碗接着一碗。
李云龙一反常态,没有了白天的意气风发和咋咋呼呼,他只是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白天当着三万多弟兄的面,被旅长亲自授旗,他李云龙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可这风光,是拿姜自华的离开换的。
一想到这他心里就不是滋味,白天那点高兴劲儿全变成了现在的憋屈。
过了今晚,这个总能在他冲动的时候拉他一把,总能在他想不到的时候给他惊喜的搭档,就要走了。
这一走山高路远,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晋察冀那个三角地带他听人说过,乱得跟一锅粥一样。
鬼子、伪军、中央军、土匪、汉奸……各路人马混杂在一起,比晋西北这潭水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姜自华一个人只带一个警卫员去,跟跳进龙潭虎穴没什么两样。
“给。”
李云龙突然从腰间解下了一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放,推到了姜自华的面前。
那是一把崭新的德国造毛瑟C96手枪,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盒子炮”。
枪身烤蓝,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一看就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上品。
这是李云龙的珍藏,当初从鬼子一个佐官手里缴来的,平时连擦一下都舍不得让别人碰。
“拿着。”
李云龙闷声说道,眼睛不看姜自华。
“你那把王八盒子动静太大,还不经用。这把枪好,二十响的,射程远,威力也大。路上防身用。”
姜自华看着桌上的枪,没有去拿。
他拿起酒壶,给李云龙和自己又满上了一碗酒。
“老李,这可是你的宝贝疙瘩,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云龙眼睛一瞪,又恢复了那副蛮横的样子。
“老子现在是司令了!手底下十一个团!想要什么枪没有?还差这一把?拿着!这是命令!”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那不舍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姜自华看着他没再推辞,他拿起枪熟练地拉开枪栓,又合上,听着那清脆的机括声。
“好枪。”
他端起酒碗:“好,那我就收下了。那就多谢司令赠枪了!哈哈哈!”
他将酒一饮而尽。
李云龙也端起碗一口喝干,辣得他直咧嘴。
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老姜啊,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李云龙的舌头有点大了,他拍着姜自华的肩膀。
“你小子虽然脑子好使,但人心隔肚皮,不比在咱们自己部队。那些个人的弯弯绕,比山路还多。”
“我知道。”
“还有,别总想着一个人硬扛。该团结的人要团结,该下狠手的时候,也别手软。有时候杀一儆百,比什么都管用。对那些二鬼子汉奸,别跟他们客气。”
“我明白。”
“要是……要是实在干不下去了,就给老子发电报!老子带兵去接你回来!他娘的!这个特派员咱们不干了!”
听着李云龙这絮絮叨叨,颠三倒四的嘱咐,姜自华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粗犷的汉子不善于表达情感,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最真挚的关心。
“放心吧,老李。”
姜自华给他又倒上一碗酒。
“你别忘了,我可是姜自华。只有我算计别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算计我了?”
“嘿,你小子……”
李云龙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郁结也散去了一些。
两人又聊起了以前的战斗,从姜自华告诉李云龙苍云岭突围是姜自华帮的他,到夜袭阳村,再到这次惊心动魄的反扫荡。
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
“老姜,说真的。”
李云龙突然认真了起来。
“要是没有你,我李云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啃树皮呢。独立团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你这话就说错了。”姜自华摇了摇头。
“没有你李云龙,我那些计划都是纸上谈兵。是你带着弟兄们把那些不可能的事,一件件干成了。我最多,就是个在旁边动动嘴皮子的。”
“行了行了,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
李云龙摆了摆手。
“来,喝!”
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李云龙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他趴在桌子上看着姜自华,眼神有些迷离。
“老姜啊……你这一走,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以后再也没人陪我喝酒,再也没人在我耳边叨叨了……”
说着说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眼眶竟然有些红了。
姜自华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李云龙身边,最后一次以副司令的身份,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子。
“当了司令,就不能再像以前当团长那样,动不动就往前冲了。”
“你现在是三万多弟兄的主心骨,你的命比谁都金贵。”
“以后有赵政委和元麒政委看着你我也能放心一些。”
李云龙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姜自华知道,该走了。
他拿起桌上的那把盒子炮别在腰间,又拿起自己的军帽戴在头上。
“老李,我走了。”
李云龙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
“滚蛋吧。”
姜自华笑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部,没有再回头。
门外清冷的晨风吹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赵刚正站在门口的屋檐下,身上披着件大衣。
“他喝多了。”
赵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姜自华说。
赵刚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上前一步,帮他紧了紧风纪扣。
“路上,万事小心。”
“放心。”姜自华拍了拍他的肩膀。
“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了黑暗中早已备好的马匹。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还亮着灯的指挥部,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刚。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还带着李云龙体温的盒子炮,那沉甸甸的分量,就是一份无言的嘱托。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一拉缰绳,马蹄声离兄弟们越来越远。
老李,老赵,所有兄弟......保重了。
这枪,我不会让它蒙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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