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也确实饿了,端起碗便吃。
馄饨热乎乎的,汤是骨头熬的,浓白鲜香,他吃得急,烫得直吸溜,眼角都泛了红。
一碗下肚,他放下筷子,正想说什么。
忽见一只透明的虫子从空中飞来,只有指拇指肚大小,通体晶莹。
它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沈回额头上,然后像是融进了皮肤,钻了进去。
男人目瞪口呆,张着嘴,手指着沈回的额头:
“道……道长……方才……方才有个虫子……钻进你脑袋里去了……”
沈回睁开眼,神色如常。
他站起身来,在桌上放下一摞铜板,对男人说:
“先找个地方住下。”
男人还想再问,沈回已经迈步走了。
两人在镇中转了一圈,只找到一间极简陋的客栈。
那客栈只有一层,前后三间屋,掌柜是个瘸腿老头,说店小利薄,只供酒水吃食,不提供住宿。
沈回也不勉强,带着男人出了镇子,在镇外一处破庙里落了脚。
那破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大半,只余一间偏殿还算完整。
沈回在殿中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后生却怎么也坐不住,在殿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探头朝外张望,一会儿又绕着神像转圈。
没过多久,庙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
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身上裹着一件破袄,露出来的棉絮都发了黑。
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亮,缩在老的身后,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男人一见这两人,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了。
那副枯槁的模样,那深陷的眼窝,那灰败的脸色……
那不就是尸妖?
他攥紧拳头,便要上前。
那老头见他凶神恶煞般冲过来,吓得连滚带爬,扯着小的便往外跑。
男人正要追,沈回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站住。”
男人回头。
沈回闭着眼睛,语气平淡:
“那两人只是乞丐。”
男人的拳头僵在半空,回头看了看那跑远了的两个乞丐,讪讪地收回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沈回不再管他,只盘坐在地上,调匀呼吸,将心神沉入识海。
那只螟蛉钻入识海之后,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门法诀,名唤“吞海剑气”。
面板上适时跳出一行提示:
【是否消耗一百道行点数,通晓《吞海剑气》?】
沈回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是。
一股玄奥感悟从识海升起,像是有人将一套完整的剑法掰开揉碎,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里。
沈回闭着眼,手指微微屈伸,指尖有极细极淡的剑气游走。
如丝如缕,在指缝间缠绕盘旋,于身前三寸处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影,旋即消散。
【已习得气剑之法:吞海剑气】
沈回将心神集中于其上,一行小字随之浮现。
【道法】:吞海剑气
丹田一点,起于微茫;气海千顷,吞乎汪洋。
初如潜蛟卧渊,蛰而不发;忽作怒涛拍岸,决而难防。
贯百骸而奔涌,冲经脉以激荡。
窍穴为之开阖,筋骨因之铿锵。
于是破体而出,裂肌肤若碎琉璃,透关窍如决堤防。
初化游丝,缠风绕月;转成匹练,横空裂苍。
千条白虹,自肩背腾跃;万道银蛇,从指掌飞扬。
继而凝气成剑,散者为雾,聚者为锋。
虚而能实,无中生有;柔可克刚,隐复显踪。
一柄横空,似秋水出匣;三尺悬顶,若寒霜在空。
光摇星斗,冷逼苍穹。未挥而神鬼惧,将落而山河动。
及其杀敌也,剑随念至,气与心通。
指东则东,指西则西,无不如意;击坚则坚,击脆则脆,莫能撄锋。
洋洋洒洒数百字,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牛而逼之!
……
不过,这螟蛉带给他的,并不只是一套剑法。
在那段驳杂的记忆里,除了“吞海剑气”的剑诀之外,还夹杂着许多纷乱的画面。
那是徐业在大漠行走时留下的印记,零碎而浓烈。
他看见,孤烟直上,残阳如血。
一座孤城立在沙海中央。
城墙被风沙磨得只剩半截残垣,夕阳正从城墙的豁口处沉下去,红得像是一炉铁水。
城中空无一人,街上却摆着数百张矮桌。
桌上碗筷齐全,只是每只碗里都盛满了细沙。
风从街巷间穿过,卷起沙粒打在碗沿上,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城门楼子上挂着一口铜钟,钟舌已被锈死。
可风一吹,那钟便发出“嗡”的一声响,苍凉而又寂寞。
……
他看见,明月当空,大漠如银。
一株胡杨枯立沙丘,树干扭曲如龙,枝丫光秃秃地刺向青天。
有孤狼自沙丘上走过,绿幽幽的眼睛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月光照在沙丘上,沙砾泛着青白的光,宛若银河。
……
他看见,海市蜃楼,如梦似幻。
沙海尽头忽然浮起一座城池,楼阁重叠,飞檐斗拱,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人影在街市中往来穿梭。
有驼队从城门出来,驼铃叮当,商贩的叫卖声依稀可闻。
可越是靠近,那城池便越远,灯火便越淡。
走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沙地,和沙地上徐业的影子。
……
他看见,沙暴来袭,狂乱汹涌。
沙尘被风暴卷起,接天连地,像是一堵望不见顶的高墙。
青白色的电光在沙尘里闪动,沉闷的雷声从墙内滚落。
沙墙前方,一队驼铃商旅正在狂奔。
骆驼已经跑疯了,鼻孔里喷出血沫,商人们的头巾被风扯掉,长发在沙暴的前锋风中乱舞。
而在那沙墙深处,有一只由沙粒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五指张开,正缓缓从沙幕中伸出来,朝着地面上那些奔逃的人影抓去。
紧接着便是徐业气急败坏的叫骂。
他还看见,沙漠深处,有一处隐秘的绿洲。
四面沙山环抱,中央一汪碧水,水边生着苇丛与红柳。
有一群野马从沙梁上奔驰而下,鬃毛飞扬,蹄下黄沙滚滚。
马群奔至水边,饮水的饮水,打滚的打滚,嘶鸣声在沙山间回荡不绝。
绿洲正中,竟有一座小小的石祠,祠中供着一尊神像,面目早已被风沙磨平,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石祠前的石案上,摆着几枚早已干瘪的果子。
徐业伸手拿起一颗,看了两眼,然后随手抛开,嘴里嘟囔个不停:
“什么破玩意儿,比我年龄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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