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往村里走去。
街巷空荡,积雪覆地,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是黑的。
他走到第二户人家门口,抬手一推。
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进去,屋里静悄悄的,掀开里屋的门帘,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面容干枯,早已断了气。
他又去了第三户,第四户……
每一户皆是如此。
屋中冷灶冷炕,尸首横陈,有的已经僵了多日,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
沈回从一户人家出来,站在空荡荡的村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座坟场,连声狗叫都没有。
这村子里的人,怕是都凶多吉少了。
沈回将村中每一户都走了一遍,直到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一开始那家,推门入院,目光扫了一圈。
灶房里的灶火已经熄了,女孩的尸身也不见了踪影。
地上只剩下一片斩痕,和一把卷了刃的菜刀,斜斜地剁在冻土里。
男人不在屋里。
沈回走到那新堆的几个土包前,其中一个旁边多了串歪歪斜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坑边,然后消失不见。
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
男人正蜷缩在坑底,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冻僵的虫子。
沈回看了片刻,突然出声道:
“喂。”
男人没反应,于是他继续喊:
“有只尸妖跑了。”
坑里的人慢慢睁开眼睛,仰头望上来,目光涣散,像是没听清。
沈回又重复了一遍:
“有只尸妖逃了,贫道需要你帮个忙。”
后生怔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
“什么?”
沈回蹲下身,再重复了一遍:
“有只尸妖方才趁乱钻了出去,你可愿意助贫道一臂之力,把它除了?”
男人慢慢从坑底坐直了身子,仰着头,有些茫然地望着沈回:
“道长神通广大,连您都没能留住它,我去又有什么用呢?”
“自然是以身作饵了。”
“以身作饵?”
沈回点头:“反正你也不想活了。不如帮贫道一把,顺便还能报个仇。”
男人愣愣地听着,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
然后他慢慢从坑里站了起来。
“好。”
他说着便想爬出坑来。
可坑有些深,他胳膊又软得像两根面条,腿也使不上劲儿。
蹬了两下,滑了一跤,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他再次挣扎着往上爬,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土渣子。
沈回看不过去,一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将他从坑里提了出来。
男人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土包才站稳。
……
沈回带着他出了村,两人继续往前。
此时天已黑透,山道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根本辨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眼睛也看不太清,摔了好几跤,每次都是沈回伸手将他拽起来。
后来沈回掐了个诀,指尖飞出一只火雀,巴掌大小,通体流光。
那火雀悬在他们头顶三尺来高的地方,将周围照得通明,顺便将男人身上的寒气也驱散了几分。
男人仰头看着那只火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沈回则从腰间解下翡翠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颗药丸,递给男人。
“吃了。”
男人接过来,犹豫了一下:
“这……道长,我都是要死的人了……”
沈回看了他一眼:
“你如今这模样,走路都打晃,看起来跟尸妖也差不了多少。如何作饵?”
男人不说话了,乖乖将药丸放进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直抵丹田,又散向四肢百骸。
他打了个激灵,只觉得原本被冻得麻木的手脚,忽然有了几分知觉。
面色虽然还说不上红润,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灰败如死人了。
两人继续赶路。
男人不说话,只闷头跟着。
只是他走着走着便抽噎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上一阵又歇一阵。
沈回也不劝他,只在前面走,任由他哭。
又走了一阵,男人把眼泪擦干,哑着嗓子开口:
“道长,村里……还有多少那个……尸妖?”
“贫道没数。”
沈回脚步不停:“大概三五十只吧。”
男人一愣:“三五十只?”
沈回点头:“全村都死光了。”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重重叹了口气。
又走了一阵,男人又问:
“道长这么厉害,那尸妖是怎么逃走的?”
“那畜生道行颇深,贫道一招不慎,被它钻了空子。”
男人点了点头,继而又问:
“道长这么厉害,都被那东西逃了,我去能顶事吗?”
沈回侧头看了他一眼,脚下不停:
“怎么?怕死?”
男人摇头:“不是怕死。只是怕误了道长的大事。”
“放心吧。若是一切顺利,你便用不着死,或许还能回去买两刀纸,给他们上个坟。”
男人问:“那要是不顺呢?”
沈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便遂了你的愿,一命呜呼,阖家团圆了。”
男人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他便不再问了,只闷头默默赶路。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前头远远地出现了一片房屋。
那是个小镇,不大,百来户人家的样子,依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而建。
此时天刚蒙蒙亮,已经有几户人家起了灶。
街面上也有人走动了。
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从巷子里出来。
几个妇人端着木盆在河边凿冰取水,还有小孩在街角追跑打闹,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沈回带着男人进了镇子,走到一个街边的摊子前坐下。
摊主是个老汉,卖馄饨的,锅里热气腾腾,白雾裹着面香飘散开来。
沈回要了四碗馄饨。
其中三碗被他随手收到袖中,另一碗则推给男人。
男人接过碗,却没有动筷子。
他坐在条凳上,扭过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问:
“道长,那尸妖难道就在镇上?”
沈回点了点头。
男人顿时全身绷紧,眼睛开始往四周乱瞟。
看那个卖馄饨的老汉,觉得可疑。
看街对面那个蹲在门口喝粥的男人,也觉得可疑。
看巷口那两个交头接耳的妇人,更觉得十分可疑。
“道长,那尸妖如今就在镇上,现在恐怕就在害人性命,我们就这么……就这么干坐着?”
沈回看了他一眼:“没有干坐着啊,这不是在吃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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