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修被押进临江市看守所的第三天,他交代了。

没有用任何审讯技巧,也不需要。他像是一根绷了十九年的弦终于断掉了,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从头到尾说了六个半小时。

方志刚带着录音设备全程记录。省厅的检察官在隔壁房间同步旁听。

苏寒没有进审讯室。

按规定,法医技术人员不参与嫌疑人审讯。他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看完了全程。

范文修的交代很完整。条理清楚,时间线准确,甚至连细节都对得上。

他说他是一九九七年接任慈幼孤儿院院长的。

最初两年确实想好好干。但拨款越来越少,上面的钱下不来,孩子越收越多。有几个孩子生了病,送到医院人家要收费,他付不起。有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他跑了三家医院筹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范文修盯着桌面说。

一九九九年,一个叫孙有德的外科医生找到他。孙有德当时已经被正规医院开除了,在外面做游离手术赚钱,接触到了地下器官买卖的圈子。

孙有德跟他说,有些等不到配型的病人愿意出大价钱。一个肾,终端能卖到八十万以上。

“他说的是大人的器官。但后来……”范文修停了很长时间。

“后来你发现孩子的器官配型更容易。”方志刚替他说完。

范文修没有否认。

他利用院长的身份,专门筛选那些“没有人来探视、没有亲属记录”的孩子。有些是弃婴,有些是走失后无人认领的。这些孩子在系统里几乎是隐形的——没有户籍、没有档案、没有人问起。

孙有德负责手术。手术地点设在锦安市一家与天合集团有利益关联的民营医院——博仁医院。手术团队是孙有德自己拼凑的,一个麻醉师、两个护士,人数不多。

赵世昆负责中间对接——联系买方、安排运输、协调手术时间。

整条链条极其封闭。知道全貌的人不超过五个。

“手术之后呢?”方志刚问。

范文修沉默了很久。

“死了的就……就埋了。”

“埋在哪里?”

“院子里。”

他说得很轻。

苏寒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这个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银杏树下。牲口棚底下。还有院墙外面的水渠旁边。

五个孩子就这么被处理掉了。

没有墓碑,没有记录,没有告别。

“另外六个呢?”方志刚翻了翻材料。“登记簿上标注‘被领养’的六个孩子。”

“活的。”范文修说。“只取了一个肾。另一个肾还在。手术之后养了一段时间,然后通过赵世昆的关系送到外地去了。”

“送到哪里?”

“我不清楚具体地点。赵世昆办的。有的送到了农村家庭,有的送到了其他省的福利机构。我只知道……他们还活着。应该还活着。”

审讯录像里,范文修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表达愧疚。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反复告诉自己的事情。

他们还活着。应该还活着。

苏寒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四个字:选择性记忆。

范文修只记住了那六个“活着的”。五个埋在地下的,他选择性地忘了。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记住。

六个半小时的审讯结束后,录像导出了三份,分别存档于省厅、市局和检察院。

方志刚从审讯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没抽,又掐了。

苏寒从监控室走出来。

“苏专家。”方志刚看着他,“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怎么评价这个人?”

苏寒想了想。

“他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烂摊子里做了一个难的选择。这比纯粹的恶更难处理。”

方志刚嚼了嚼这句话,没接。

他转了个话题。“六个幸存的孩子,省厅已经启动寻找行动了。赵世昆的账本上有部分地址和人名缩写,作为线索起点。但毕竟过了快二十年,人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能找到多少找多少。”苏寒说。

接下来两周,苏寒配合检察院完成了全部物证鉴定的补充工作。五具遗骸的伤痕与范文修口供一一对应——手术切口方位、结扎线型号、器官摘取种类,全部吻合。

物证和口供形成完整闭环。

四月十二日,临江市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罪,对范文修提起公诉。已故主刀人孙有德追加认定为共犯。

同一天,省厅传来消息。

六名幸存者中,四人在两周内被找到了。

一个在江北省农村务农,今年二十五岁,左肾缺失,不知道原因。一个在南方某城市的工厂流水线上打工,二十三岁,身体状况一般。一个被一户农家收养长大,已经结婚生子。

第四个,叫秦磊。

苏寒在登记簿上见过这个名字。

秦磊今年二十六岁,在外省一座小城市的幼儿园当老师。

田小辉跑过来跟苏寒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苏哥,他是幼儿园老师。他在照顾别人的小孩。”

苏寒放下手里的报告,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肾吗?”

“知道的。他以前做体检的时候发现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是先天性的。”

苏寒把签字笔盖上。

“现在他知道了。”

田小辉的眼圈红了。“我跟对接的民警通电话的时候,那个民警说他听完之后就愣住了。站在幼儿园门口愣了好几分钟。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那我是不是该恨他?’”

苏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民警怎么回答的?”

“民警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田小辉擦了一下眼睛。“苏哥,我也不知道。”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十一个名字。五个画了黑色的叉。四个画了蓝色的圈。还有两个后面跟着问号。

他拿起笔,在秦磊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幼儿园老师。

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有两个。”他说。“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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