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归村
嘉言在吴府里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安静又规律。老太太喜静,嘉言也不会说话,一老一小待在一块儿,常常大半天的工夫就在沉默里过去了,可谁也不觉得闷。老太太念佛的时候,嘉言就跪在一旁的蒲团上,安安静静地拣佛豆;老太太歇晌的时候,嘉言就搬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绕线;老太太喝茶的时候,嘉言不用人吩咐,悄没声儿地就去端了来,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手边,水温刚刚好。老太太有时候看着她,心里头就想——这孩子,像是天生就该待在她身边的。
不过这些都是吴府里头的事了。丁记铺子这边,日子还得照样过。
进了腊月,铺子里的生意比平时忙了好几倍。豆腐、豆干、素肉这几样东西,平日里就是抢手货,到了腊月更是供不应求。郭掌柜那边催了好几回,说是云岩寺要备年货,素斋用料需求量比平时大了不少,让丁冬九务必赶在腊月初十之前把最后一批货送到。
丁冬九不敢怠慢,带着满银和李涯连轴转了几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好在人手够用,满银力气大,扛得住累;李涯心细,记账、打包、点数,样样都做得利索;余娃虽然年纪小,可腿脚勤快,跑前跑后地递东西、搬货,一点儿也不惜力。几个人齐心协力,终于在腊月初八那天把最后一批货赶了出来——五十板豆腐、三十斤豆干、二十斤素肉,装了满满两辆板车,由郭掌柜那边的人验了货,直接送往云岩寺。
货交出去的那一刻,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板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年的生意,到这儿就算是圆圆满满地收尾了。
也就在这两天,丁成放冬假了。
学堂里提前放了年假,先生给每个学生发了一本字帖,嘱咐假期里每日临摹一页,不可荒废学业。丁成把字帖和书本仔仔细细地包好,背着小包袱回了家。他比年初的时候蹿高了一大截,原先合身的棉袄现在穿着已经短了一指,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王一梅看见了,心疼得不行,翻出一块新布料,连夜给他赶做了一身新棉袄。丁成嘴上说“娘不用做新的,旧的还能穿”,可第二天穿上新棉袄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腊月十二这天,四姐夫马德胜赶着牛车来了。
牛车跟以前不一样了——车厢上加了一个竹篾编的棚子,棚子外面蒙了一层厚厚的油布,既能挡风又能遮雪,虽然简陋,可比敞篷的强了不知多少倍。这是丁冬九特意嘱咐马德胜加的,说是天冷,路上不能让一梅和孩子冻着。
王一梅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东西了。大包小包的堆了一屋子——给胡氏带的补药和布料,给满仓家小闺女带的几件小衣裳,给三姐家宝儿带的一包糖果子,还有自家在路上吃的干粮和水。丁成帮着把东西一趟一趟地搬到牛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丁福帮不上什么忙,就围着牛车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牛的角,一会儿扯扯棚子上的油布,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丁福,别乱跑,一会儿摔了!”王一梅喊了一声。
丁福充耳不闻,继续围着牛车转圈,直到丁成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拎到车上坐好,他才老实下来。
丁冬九最后检查了一遍铺子里的门窗和炉火,又交代了满银和李涯几句——腊月里虽然生意忙,可该歇的时候也得歇,别为了挣几个钱把身子熬坏了。满银拍着胸脯说“舅你放心”,李涯也点了点头。丁冬九这才放了心,爬上牛车,在马德胜旁边坐了下来。
马德胜甩了个响鞭,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沿着官道,朝着牛尾村的方向缓缓驶去。
一路上,丁成坐在车厢里,撩开棚子上的油布帘子,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立在田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轮廓模糊,像是被谁用淡墨在天边随意勾勒了几笔。丁福坐不住,一会儿爬到车厢前面去看路,一会儿又缩回来,一会儿又扒着帘子往外头喊一声“驾”,惹得马德胜呵呵直笑。
王一梅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揽着丁福,免得他滚下去。她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棉袄,配着一条同色的棉裙,料子虽然不是绸缎,可厚实暖和,针脚也细密。头上戴着一根银簪子,耳垂上挂着一对银耳环,虽然不贵重,可擦得锃亮,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她比上半年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整个人看上去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滋润。
牛车进了牛尾村的村口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有几个妇人正在纳鞋底唠嗑,远远看见一辆带棚子的牛车驶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张望。等牛车走近了,看清了车上坐着的人,几个妇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那不是丁家大儿媳妇吗?坐的带棚子的车回来的!”
“你看人家那一身穿戴——银簪子银耳环,新棉袄新棉裙,白白胖胖的,这日子过得是真好啊。”
“可不是嘛,听说丁冬九在白河镇开了铺子,生意好得很哩!”
“那两个小子也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白里透红的,一看就没吃过苦。”
“啧啧啧,这人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议论声随着牛车的远去渐渐听不清了。王一梅坐在车上,隐约听到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心里头清楚——她男人有本事,她的日子过得好,这就够了。
牛车在丁家门口停了下来。
丁冬九先从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腿脚,然后回身去扶王一梅。王一梅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行动有些笨拙,丁冬九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托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搀了下来。丁成自己跳下车,又回身去抱丁福。
丁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丁冬九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娘,我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就打开了,丁传根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热水。他看见院子里站着的这一家子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丁成身上停住了。
丁成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袄棉裤,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在那里,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他看见爷爷出来,快步走上前去,在丁传根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爷爷好。”
这一声“爷爷好”,叫得规规矩矩的,带着几分学堂里养出来的斯文劲儿。
丁传根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孙子——半年不见,这孩子蹿高了一大截,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沉稳。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眼神清正,一看就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样子。
丁传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家也就这样了——穷门小户的,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可这一刻,他看着丁成那副斯文有礼的小模样,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这门楣,怕是要不一样了。
“好,好。”丁传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回来了就好。”
他话音刚落,丁福就从丁成身后窜了出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丁传根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爷爷!”
丁传根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这个猴崽子一样的小孙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丁福嘿嘿一笑,松开手,又转身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奶奶!奶奶!我们回来了!”
王一梅跟在后面,进了正屋,先没顾得上坐下,径直走到了胡氏的炕前。
胡氏靠在炕头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脸色比丁冬九上次走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精神头明显足了,眼睛也有了神采。她看见王一梅挺着大肚子走进来,连忙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梅回来了?快坐下,别站着。”
王一梅在炕沿上坐下来,握住胡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娘,您好些了吗?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想回来看看您,又怕耽误了丁成念书……”
“好多了好多了。”胡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冬九在这儿伺候了大半个月,又是煎药又是做饭的,我这把老骨头想不好都难。你别担心,我好着呢。”
正说着,丁成走了进来。他在炕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给胡氏行了一个礼:“奶奶好。”
胡氏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愣了一下。她印象里的丁成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整天跟村里的娃子们满山遍野地疯跑,裤腿上永远沾着泥。可眼前这个少年,身量拔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站在那里斯斯文文的,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胡氏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成儿,过来,让奶奶看看。”
丁成走上前去,在炕边蹲下来。胡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和胳膊,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长这么大了。丁成被奶奶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乖乖地蹲着,任由奶奶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然后他忽然往前一探,把脑袋埋进了胡氏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抱住了奶奶。
胡氏被他这一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搂着丁成的肩膀,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念叨着:“长大了,长大了……比你爹当年这个岁数的时候还高呢。”
丁成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奶奶,我想你了。”
这一句话,说得胡氏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她搂着孙子,又哭又笑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丁福不甘寂寞,也挤了过来,趴在炕沿上,把脸凑到胡氏面前:“奶奶,我也长大了!你看我!”
胡氏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是是是,你也长大了,都快变成小胖猪了。”
丁福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满仓和娟子也在。娟子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满仓站在一旁,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王一梅把带来的小衣裳拿给娟子,娟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着说:“嫂子你手真巧,这针脚比我纳的匀称多了。”
王一梅摆了摆手:“哪有你巧,你给娃做的那双小鞋我才叫佩服呢,那么小的鞋底子,一针一针地纳,我看着都眼晕。”
娟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屋子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王一梅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收拾东厢房了。东厢房一直空着,虽然胡氏提前打扫过,可被褥什么的还是要重新铺一下。她挺着肚子,弯不下腰,就指挥丁成和丁福帮忙铺床单、套被套,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屋子收拾利索了。
收拾完了,她又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旧袄子,系上围裙,一头扎进了灶房里。
她在路上就想好了——今天晚上,要给全家人做一顿肉臊子面。
灶房里的火生起来之后,整个屋子都暖和了。王一梅挽起袖子,先把五花肉切成丁,肥瘦相间的,下锅煸炒,炒到肉丁表面微微焦黄,油脂渗出来,香气一下子就爆开了。然后加入葱姜蒜末爆香,再倒入酱油和少许糖,翻炒均匀,添上一瓢水,小火慢炖。臊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红色的汤汁浓稠油亮,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飘了满院子。
面条是手工擀的,王一梅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的,擀出来的面皮薄厚均匀,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一致,一看就是多年的手艺。面条下锅煮熟,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肉臊子,再撒上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大碗肉臊子面。丁传根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点了点头:“嗯,有味儿。”
胡氏也吃了一口,连连点头:“一梅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满仓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一碗面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又去锅里添了一碗。娟子抱着孩子,不方便吃得太快,可也是一口接一口的,吃得眉开眼笑。丁成和丁福更是吃得头也不抬,两兄弟比赛似的,看谁吃得快。
丁冬九也端着一碗面,慢慢地吃着。面条筋道,臊子咸香,汤头鲜美,跟他在白河镇吃的那些精致的饭菜比起来,这碗面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他吃着,就是觉得格外踏实。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爹娘坐在上首,一梅坐在他旁边,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上,满仓和娟子也在。屋子里暖烘烘的,灯火昏黄,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可他就是觉得,这顿饭比他在白河镇吃的任何一顿都香。
吃完了饭,王一梅收拾了碗筷,胡氏靠在炕上歇着,丁冬九坐在堂屋里,跟丁传根和满仓说了一会儿闲话,然后起身出了门,往三姐丁来娣家走去。
他这次回来,除了过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跟三姐商量——大妞定亲的事。
郭掌柜那边已经催了好几回了。自从上次在铺子里见过大妞之后,郭掌柜就一直惦记着这门亲事,隔三差五就要跟丁冬九提一嘴。丁冬九心里头也明白,郭掌柜是个实在人,家底殷实,为人也正派,他儿子虽然没见过,可能教出这样的爹,儿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这门亲事,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大妞的高攀。
可他也知道,三姐丁来娣心里头矛盾得很。一方面,她怕耽误了女儿的终身,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错过了,以后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另一方面,她又舍不得——大妞是她的大女儿,从小懂事,帮她带孩子、做家务、下地干活,吃了不少苦,她心里头总觉得亏欠了这个闺女,想着多留几年,好好补偿补偿。
丁冬九到了三姐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丁来娣探出头来,看见是丁冬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他让进了屋。
“冬九来了?快进来,外头冷。”丁来娣把他让到灶房里,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丁冬九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三姐,我来找你,是为大妞的事。”
丁来娣的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她在丁冬九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郭掌柜那边又托我带话了。”丁冬九放缓了语气,“他说了,年前想把日子定下来,过了年就好办喜事了。他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丁来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冬九,你跟姐说实话,那郭家……真的靠谱吗?”
“靠谱。”丁冬九的语气很笃定,“郭掌柜我接触了快一年了,是个正经本分的生意人,不坑人不骗人,在街坊邻里间口碑很好。他那个儿子我也侧面打听过,跟着他爹学了几年买卖,人老实肯干,不赌不嫖,没有什么坏毛病。这样的人家,在整个白河镇也挑不出几家来。”
丁来娣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我私底下找人合过八字了。”
丁冬九一愣:“合过了?”
丁来娣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来递给丁冬九。丁冬九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看——纸上写着大妞和郭家小子的生辰八字,下面批了一行小字:“乾坤相合,白头偕老。”
丁冬九看完,心里头就有了底。他把红纸折好,递还给丁来娣,笑着说:“三姐,既然八字都合过了,你还犹豫什么呢?”
丁来娣接过红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进怀里,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就是……舍不得。”
丁冬九看着她,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三姐不容易——嫁到邵家这些年,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大妞是她最大的帮手,也是她心里头最亏欠的孩子。可他也知道,大妞总要嫁人的,与其嫁到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家受苦,不如趁现在有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三姐,”丁冬九的声音放得很轻,“大妞今年也十七了,再留两年就十九了,到时候好人家更难找了。郭家这门亲事,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丁来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吧。你给郭掌柜带个话——就按说好的日子,年前下定。”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又是眼泪又是决绝的样子,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有些酸涩。他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让人带话过去。”
丁来娣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她捧着布包走回来,在丁冬九面前坐下,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银戒指,样式很简单,可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是被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的。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娘给我的。”丁来娣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她说这是姥姥传给她的,让我留着,以后给大妞当嫁妆。我一直没舍得戴,就等着这一天。”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嘴角是带着笑的。她把布包包好,重新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对丁冬九说:“冬九,姐谢谢你。要不是你,大妞哪有这样的福气。”
丁冬九摆了摆手:“姐,你别这么说。大妞是我外甥女,我能帮上的忙,肯定帮。”
丁来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丁冬九从三姐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天上的星星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走在村道上,脚下是冻硬了的泥土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冷风灌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里,王一梅还没睡,正坐在炕上等他。见他进来了,抬头问了一句:“三姐那边咋说的?”
丁冬九脱了棉袄,挂在墙上,在炕沿上坐下来,搓了搓冻僵了的手:“答应了。年前下定,按说好的日子办。”
王一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三姐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是。”丁冬九说,“可总比把闺女留在身边耽误了强。”
王一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丁冬九腾出一块地方来。丁冬九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屋顶的梁椽,心里头想着大妞的事,想着三姐的事,想着吴府里嘉言的事,想着铺子里明年开春之后的安排——一桩桩一件件的,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这个腊月,注定是个忙碌的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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