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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惊魂

丁冬九回到白河镇的时候,天还没到晌午。

驴车在宅子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先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腿脚,

四姐夫把车上的行李卸下来,丁冬九拉住他的胳膊:“姐夫,别急着走,进屋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再回去。”

王一梅听到动静早都迎出来了肚子明显大了。赶紧让四姐夫和丁冬九进屋。

四姐夫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跟着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一梅看进了屋,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茶叶,捏了一撮放进茶碗里,提起铁壶,往两只粗瓷茶碗里倒了热水,热气一冲,茶香就飘了出来。

“姐夫,喝口茶暖暖身子。”王一梅把茶碗端到四姐夫面前。

四姐夫接过茶碗,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脸上的笑容却舒坦得很:“这屋里真暖和。”

丁冬九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烤在炉边的包子,掰开来,热气腾腾的,馅儿是白菜猪肉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喝了一口茶,浑身的寒气这才慢慢地散了。

四姐夫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冬九,你这边要是忙不过来,就让一梅带着孩子回村住几天。反正家里地方大,人多也热闹。”

丁冬九点了点头:“到时候看吧。”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四姐夫说起自己家里的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八岁,都是男孩,淘气得不行,可也能帮着干不少活了,喂鸡、拾柴、扫地,喂驴割草样样都能搭把手。

丁冬九听了,放下手里的包子,认真地说了一句:“姐夫,两个孩子都八九岁了,多少得让他们认几个字。不用读多好,起码自己的名字会写,出门能看懂招牌,算账不会被人糊弄。以后不管是种地还是做工,识字的总比不识字的强。”

四姐夫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这……村里也没个学堂,送他们去镇上念书,又是一笔开销……”

“花不了多少钱。”丁冬九说,“哪怕一个学字回来教另一个。”

四姐夫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他跟着丁冬九干了这一年多的活,眼看着丁冬九从一个磨豆腐的变成了开铺子的掌柜,眼看着丁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心里头早就服气了——丁冬九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既然他说让孩子识字好,那就听他的。

“行。”四姐夫点了点头,“等过了年,我就让他们抽空学点字。”

喝完了茶,吃完了包子,四姐夫起身告辞了。丁冬九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王一梅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丁成去学堂了,丁福爬丁冬九身上抓耳朵亲脸的闹腾一阵子,去翻丁冬九带来的东西了,屋子里安静而温暖,炉火噼啪作响,一切都跟丁冬九离开之前差不多,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丁冬九在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王一梅收拾完了灶房,擦着手走出来,在丁冬九对面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咋了?”

王一梅抬起头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去了快一个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个准信儿都不让人捎回来。我问余娃,余娃就说你在牛尾村忙着,别的啥也问不出来。我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又不敢自己跑回去,怕耽误了丁成念书,又怕你这边有啥事瞒着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丁冬九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坐在那里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他赶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下次我一定让人捎信回来,一天一封,行不行?”

王一梅抬起泪眼看着他:“娘到底咋样了?病得重不重?你跟我说实话。”

“之前确实病了一阵子,咳嗽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好。”丁冬九握着她的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不过我一直在跟前伺候着,药也吃了,饭也调理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都能下地走动了。”

王一梅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我想回牛尾村。”

丁冬九愣了一下:“现在?”

“嗯。”王一梅点了点头,眼神很坚定,“我想回去看看咱娘。我是她儿媳妇,她病了这么久,我这个当儿媳的连面都没露,像什么话?村里那些闲话我也听说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我自己心里头过不去。”

丁冬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等进了腊月,学堂里放假了,我就带你回去。”

王一梅这才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这还差不多。”

进了腊月,天更冷了。

丁成的学堂里陆续有学生请假——天太冷,好几个孩子都染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先生也担心疫情蔓延,索性提前放了年假,让孩子们回家避寒。

丁成背着书包回到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不用上课固然轻松,可他在学堂里正学到兴头上,《论语》刚背到一半,这一放假,怕是要忘掉不少。

丁冬九看他那副纠结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放假了也不能光玩,每天还是要读一个时辰的书。等你背熟了,我给你讲解。”

丁成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快了一些。

进了腊月,铺子里的生意反而更忙了。

云岩寺要备年货,各种素斋用料、供品、蜡烛,一车一车地要。吴府那边也要备年货,鸡鸭鱼肉、干鲜果品、酱菜调料。自家铺子里的豆腐,豆干,卤煮双拼和肴肉,到了腊月更是供不应求,每天一开门就有人排队。余娃也不怕冷,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卖货,小脸冻得通红,可干劲十足。

丁冬九也天天在铺子里帮忙。虽然他有消渴症,容易累,可忙起来的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搬货、算账、招呼客人,样样都上手。只是到了饭点,他还是坚持吃自己那份粗粮窝头,注意少盐少糖。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吴府,给吴二奶奶请安。

去的时候,他带了一包东西——三十块胰子皂,用油纸一块一块地包好,扎得整整齐齐的,码在一个竹篮子里。到了吴府,他请门房通报了,不多时就被引了进去。

吴二奶奶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手炉,看见丁冬九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丁冬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把竹篮子呈了上去:“二奶奶,天冷了,我给府上的管事和婆子们带了些胰子皂,洗手洗脸不皴裂,还请您收下。”

吴二奶奶让丫鬟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有心。”

“应该的。”丁冬九笑着说,“府上一直照顾小人的买卖,小人感激不尽。”

吴二奶奶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老太太最近胃口不太好,就想吃口清爽的。你家那个嫩豆腐,老太太点名吃过几回了。”

丁冬九心里头一动,连忙说道:“二奶奶,小人有个主意——用鸡蛋和嫩豆腐做一道蟹黄豆腐羹,口感嫩滑,味道鲜美,又不油腻,最适合老人家冬天食用。您是让小人的铺子做好了送来,给老太太尝尝?还是直接告诉二奶奶您,府里做的讲究。”

吴二奶奶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蟹黄豆腐羹?这名字听着新鲜。行,你做来试试,要是老太太爱吃,有你的好处。”

丁冬九连忙应下,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告退了。

出了吴府的大门,丁冬九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他心里头清楚——吴二奶奶最爱在老太太面前露脸,他这道菜要是做好了,吴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长了脸,自然不会亏待他。有了吴府这层关系,他在白河镇干啥都方便。

回到铺子里,他亲自下厨,用嫩豆腐和鸡蛋做了一道蟹黄豆腐羹——豆腐切丁焯水,鸡蛋黄捣碎了用油炒出蟹黄的颜色和香味,再加入高汤和豆腐丁一起炖煮,最后勾芡出锅,撒上葱花。他尝了一口有几分,豆腐嫩滑,汤汁鲜美,确实蟹黄的味道。

他让余娃趁热送到了吴府。第二天,吴府就派人来传话了——老太太很喜欢,赏了二两银子。

丁冬九收了银子,心里头却没有太多的欢喜。若是以前,他可能会借着这个机会大展拳脚,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强。可现在,他得了消渴症,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心气儿,不知不觉间就熄了大半。

他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保护好这一大家子人,就足够了。

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安稳太久。

这天,天还没亮,丁冬九刚起床收拾好,正准备去铺子里。冬天的早晨黑得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鸡窝里的公鸡偶尔啼叫一声。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一脚踏进院子里,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余娃。

余娃平日里虽然瘦小,可腿脚灵便,跑起来像一阵风。可今天他进门的样子,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一看见丁冬九,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丁叔——”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妹妹——我妹妹被人抓走了!”

丁冬九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说啥?!”他一把抓住余娃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谁被抓走了?嘉言?!”

余娃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早上……早上我去铺子帮忙。奶奶和嘉言一起出门……我走得快,先到铺子里去了……奶奶和嘉言在后面走……冬天街上人少……嘉言贪看一户人家的门楼子……前面跑了几步……就……就被人捂住嘴抱上跑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奶奶追了几步没追上……差点晕过去……跑到铺子里喊人……满银哥和李涯哥去追了……”

丁冬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脚却冰凉得像两块铁。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不能慌,一慌就什么都完了。

“满银和李涯现在在哪?”

“还在城门口守着。”余娃抹了一把眼泪,“我听了信儿,第一个就跑来告诉你。丁叔,你快想想办法,嘉言不会说话……”

丁冬九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白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找一个被人绑走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城门已经开了,人贩子随时可能把孩子带出城去,一旦出了城,四通八达的官道,往哪个方向追都有可能。

他定了定神,迅速做出了安排:“余娃,你现在马上回城门去,跟李涯一起守在城门口。盯着所有出城的车辆和行人,特别是那种带着大箱子、大包袱的,或者抱着睡着了的孩子的。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楚了就回来报信。”

余娃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晨雾里。

丁冬九又叫来满银——满银刚从城门口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急声道:“舅,追到城门没追上,问了守门的兵卒,说天刚亮的时候确实看见一个汉子抱着个孩子出了城,往南边去了,可具体长什么样,他们也说不清楚。”

丁冬九咬了咬牙,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往南边去了,南边是通往府城的大路,沿途有好几个镇子,人贩子很可能要把孩子带到府城去卖。靠他和满银几个人去追,根本来不及。

他需要一个能在白河镇说得上话的人。

他想到了吴猛。

吴猛是吴府的护院头领,也是白河镇地面上的一条地头蛇。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认识,衙门里的人他也说得上话。更重要的是,他是吴府的人,他出面,就代表了吴府的面子。

丁冬九换了身干净衣裳,直奔吴府。

到了吴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门,找到了吴猛的住处。吴猛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拳,看见丁冬九一脸焦急地跑进来,收了势,问道:“丁兄弟,这一大早的,出啥事了?”

丁冬九拱了拱手,语速很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吴大哥,我干闺女——就是余娃的妹妹嘉言,今早被人绑走了。我的人在城门口守住了,可人贩子已经出了城,往南边去了。我一个平头百姓,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求您帮忙。”

吴猛皱了皱眉:“绑孩子的事,归衙门管。你该去报官。”

“报官是要报的,可衙门里的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丁冬九急切地说,“吴大哥,我知道您在白河镇地面上有面子,求您帮帮忙,只要能救回孩子,钱多少我认。”

吴猛沉吟了一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孩子是你干闺女?”

“是。”丁冬九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认的干闺女。”

吴猛点了点头,转身带丁冬九绕到吴府侧门。他自己进府,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名帖——那是吴二爷的名帖。

“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吴猛说。

丁冬九跟着吴猛,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门前。吴猛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吴猛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一眼吴猛手里的名帖,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打开了门。

丁冬九跟着吴猛走了进去,心里头隐约猜到了他们要见的人是谁——能在白河镇黑白两道通吃的,只有一个人:刘四爷。

刘四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不高,精瘦,留着一撇八字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得像刀子。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听吴猛说明了来意,又看了看吴二爷的名帖,然后抬眼打量了一下丁冬九。

“你说那孩子是你干闺女?”刘四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懒散劲儿。

“是。”丁冬九躬身答道,“求四爷帮忙。”

刘四爷转了两下手里的核桃,沉默了片刻,然后朝旁边的一个手下努了努嘴:“去查查,今早城南门出去的,有没有带孩子的生面孔。问问码头上的人,最近有没有外地来的船靠岸。”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丁冬九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湿了。他不敢想象嘉言现在的处境——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落到人贩子手里,会遭遇什么?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个人回来了,在刘四爷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四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核桃,站了起来:“人在南门外的土地庙里,还没送出去。去吧。”

丁冬九只觉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弹起来的。他向刘四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跑。

吴猛带着几个弟兄,跟着丁冬九一路赶到南门外的土地庙。庙已经废弃多年,门窗破败,院子里长满了枯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捆一个麻袋,麻袋里隐约露出一个小姑娘的衣裳角。

吴猛二话不说,一脚踹翻了那个汉子,几个弟兄一拥而上,把人按在了地上。丁冬九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麻袋的口子——嘉言蜷缩在里面,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角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已经不省人事了。

“嘉言!嘉言!”丁冬九拍了拍她的脸,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不知道那些人给孩子喂了什么药,也不敢贸然处理,只好脱下自己的棉袄,把嘉言裹紧了,抱在怀里。小姑娘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吴猛把那个汉子捆了,又让人去报了官。丁冬九抱着嘉言,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条腿这才开始发软。

他让人给刘四爷送了十两银子作为茶水钱。刘四爷收了银子,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人情。丁冬九心里头清楚——十两银子换一条人命,值。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王婶子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了。看见丁冬九抱着嘉言回来,她踉跄着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接过孙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的乖孙女……你可吓死奶奶了……”

余娃站在旁边,也是一脸的泪水,可嘴角却咧着,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丁冬九把嘉言放到里间的炕上,又让人去请了大夫。大夫来看了,说孩子是被灌了蒙汗药,剂量不大,睡一觉就好了,没有大碍。王婶子守在炕边,握着嘉言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到了下午,嘉言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见奶奶和哥哥的脸,愣了一瞬,然后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翻身抱住王婶子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发抖。王婶子抱着她,一边流泪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怕不怕,奶奶在,奶奶在……”

哭了好一会儿,嘉言的情绪才慢慢地稳定下来。她从王婶子怀里抬起头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丁冬九,忽然挣脱了奶奶的怀抱,跳下炕,光着脚跑到丁冬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王婶子和余娃也跟着跪了下来,祖孙三人跪成一排,额头触地。

丁冬九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去扶:“这是干啥?快起来!”

“丁叔,你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余娃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要不是你,我妹妹就没了。我余娃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别说这种话。”丁冬九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扶起来,拍了拍余娃的肩膀,“你们在我这儿干活,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出了事,我不能不管。行了,这事过去了,以后多加小心就是了。”

那天,丁记铺子破天荒地关了一天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今日东家有喜,歇业一日”。街坊邻居都纳闷——这大腊月的,有啥喜事值得关门歇业的?

只有铺子里的人知道,这一天,他们经历了什么。

丁冬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王一梅已经听说了消息,挺着肚子迎上来,脸色煞白:“听说嘉言出事了?人救回来了没有?”

“救回来了。”丁冬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了。”

王一梅松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握住他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你也吓坏了吧?”她轻声问。

丁冬九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梁椽,低声说了一句:“这世道,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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