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满仓添女
丁冬九赶回牛尾村的时候,已经是后晌了
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火和做饭的味道。马德胜把驴车停在院门口,着急回去喂驴,丁冬九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跟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地上落了些枯叶,还没来得及扫。灶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见胡氏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灶膛里的火。
“娘。”丁冬九叫了一声。
胡氏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丁冬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胡氏的脸色有些发黄,眼角耷拉着,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浓浓的鼻音,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温热,但不算烫。
“听四姐夫说你咳嗽,咋样了?看过大夫没?”
“看过了,吃了两副药,好多了。”胡氏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就是换季受了点风寒,不碍事。你别一惊一乍的。”
丁冬九看她精神状态还行,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叮嘱了一句:“药接着吃,别断。要是还不好,我带你到县城大医馆去看看。”
“花那冤枉钱干啥?”胡氏嘀咕了一句。
第二天丑时,丁冬九就起来了。
满仓回赵家洼看老婆孩子去了,豆腐坊的活儿不能停。王三柱虽然能干,但很多活计干不来。丁冬九换上旧衣裳,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一头扎进了豆腐坊里。
泡豆子、磨豆浆、滤渣、煮浆、点卤、上箱压制——这一套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了。虽然当了掌柜之后很少亲自上手了,可手艺没丢,干起来依然利索。王三柱在旁边打下手忙配合,忍不住说了一句:“姐夫,你干活真不赖”
丁冬九笑了笑:“那是,吃饭的本事。”
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干活,一头午的功夫,就把当天要用的豆腐和豆干都做出来了。下午又洗了下水,煮了卤货,装了坛子。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顾不上想了,倒也是一种解脱。
一直忙到第二天晚上,满仓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肩上背着一个包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眼角眉梢之间却藏着一股掩不住的喜色。他进了院子,先把包袱放下,然后走到豆腐坊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舅,我回来了。”
丁冬九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工具,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仓看着有些累,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不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想压都压不住。
“回来了就好。”丁冬九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媳妇和孩子咋样?”
“都好。”满仓说到这个话题,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娟子身体好,生完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动了。孩子也壮实,哭起来嗓门大得很,隔壁院子都听得见。”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娘咋说?”
满仓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娘……她倒是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有些失望。她盼孙子盼了好久了。”
丁冬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满仓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娟子也看出来了。我娘虽然嘴上没说啥,可她那脸色,娟子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回屋的时候,看见娟子一个人坐在炕上,偷偷掉眼泪。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就说眼睛进了灰。”
丁冬九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那你咋想的?”
满仓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心里头是有点遗憾,可我一点也不嫌弃。闺女咋了?闺女也是我满仓的骨肉。我满仓一个大老爷们,难道还养不起一个闺女?”
丁冬九看着他,心里头暗暗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错这个外甥。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是男是女,都是自己的骨肉。儿女都得有,那才叫圆满。你回去跟娟子说,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身子养好了,以后想生几个生几个。”
满仓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舅,你跟别人不一样。”
丁冬九挑了挑眉:“咋不一样了?”
“村里那些人,谁家生了闺女,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好像生了闺女就低人一等似的。”满仓说,“可你从来不在乎这些。你对丁成好,对丁福也好,对一梅肚子里的那个也好。你对我娘,我二姨三姨我四姨,大妞,红霞都好。你从来没说过什么‘生儿子才有用’之类的话。你跟我们这儿的人,想的不一样。”
丁冬九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你刚回来,先去歇着,明儿个一早还得起来干活呢。”
满仓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舅,谢谢你。”
丁冬九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豆腐坊。
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丁冬九的背影消失在东屋门帘后面,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娟子生孩子的情景——
那天傍晚,娟子的肚子开始疼了。他娘丁招娣一听说儿媳妇发动了,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系上围裙就进了灶房。烧水的烧水,煮鸡蛋的煮鸡蛋,又把早就准备好的红糖罐子搬了出来,舀了两大勺冲了一大碗红糖水。稳婆是提前说好的,住在隔壁村,他娘早就打了招呼,这边一发动的消息传过去,那边就背着箱子过来了。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比满仓想象中要顺当得多。他一个大男人插不上手,只能站在院子里干着急,听着屋里头娟子一声接一声的喊,心都揪成了一团。
娟子是头胎,生得慢。从傍晚一直折腾到半夜,孩子才落地。
稳婆把孩子洗干净,包进襁褓里,抱出来给他看:“恭喜恭喜,是个千金。先开花后结果,下一准就是儿子了。”
满仓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就是他的闺女,他满仓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血脉相连的人。
他抱着孩子进了屋,看见娟子满头大汗地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咬破了。他心里头一疼,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辛苦了。”
娟子虚弱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这时候,满仓注意到,他娘丁招娣笑着看孩子,嘴里说着“好好好,闺女也好”,可那一脸的失望,还是被满仓看到了。
他相信,娟子也看到了。娟子这边确实心事满满。
娟子是个心思细密的姑娘。自从嫁给满仓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福窝里。
当初丁冬九舅舅在白河镇立住了脚,满仓跟着去干活,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好。满仓家原本是村里出了名的穷户,兄弟俩连媳妇都娶不上,可谁能想到,短短一年的功夫,满仓就拿出了五个银锭子做聘礼,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村里人都在议论——老赵家这是祖坟冒了青烟了。
娟子和满仓是两情相悦。她喜欢满仓憨厚老实,有一把子力气,更难得的是脾气好,从不跟她甩脸子。嫁过来之后,婆婆丁招娣也和善,虽然嘴上爱唠叨几句,可从不为难她。跟着满仓到舅舅家干活,舅舅舅母也都是大气的人,从不苛待下人。尤其是舅舅丁冬九,虽然年纪不大,可那手段和见识,连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都佩服。
去年家里帮着舅舅种了一季瓜,分下来的钱,庄户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来。家里的米面油粮堆得满满的,想吃肉了就去割一斤,日子过得比过年还滋润。娟子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满仓均匀的呼吸声,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跟自己那些嫁了人的小姐妹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有的姐妹嫁了个糊涂丈夫,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还要动手打人;有的姐妹在婆家吃不饱穿不暖,大冬天的还要去河边洗衣裳。每次听姐妹们诉苦,娟子都暗自庆幸——她命好,嫁了个好人家。
正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她才越发想要一个儿子。
她想,要是自己能一举得男,那这个家就圆满了。婆婆高兴,丈夫高兴,她在村里也能抬起头来。别人会说——你看老赵家那个儿媳妇,真有福气,进门就生儿子。
可偏偏是个闺女。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她听到稳婆说“是个千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她躺在床上,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脑子却清醒得很。她看见婆婆站在门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可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她心里头那股争荣夸耀的心思,一下子就灰了一半。
她躺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不敢哭出声来,怕满仓听见了心里头不痛快,也怕婆婆听见了觉得自己不知好歹。她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由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一直到满仓进屋来,她才慌忙抬起手,假装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眼睛进了灰”。
第二天,丁冬九和马德胜赶着驴车,去了一趟赵家洼。
赵家洼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刚下过雪,路面泥泞不堪,驴车走得很慢。丁冬九也不着急,任由驴车慢悠悠地颠簸着,一路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心里头反倒觉得平静。
到了赵家洼,马德胜把驴车停在满仓家的院门口,两人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几只鸡在墙角刨食,屋檐下挂着几辫子大蒜。
丁招娣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他走到正房东屋,帘子掀个缝,看娟子靠在炕头上,头上包着一块帕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看见丁冬九来了,娟子连忙要起身,丁冬九摆了摆手:“别动别动,你躺着。”按规矩也不能进去,丁冬九问了一下,就算看过了。
丁招娣进去,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快来看看你外甥孙女!”
丁冬九老远看了看那个婴儿——小家伙正睡着,脸蛋小小的,皮肤还有些发红,头发又黑又密,贴在头皮上。虽然还没长开,可已经能看出来眉眼之间有些像满仓。
“长得挺好。”丁冬九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递给丁招娣,“这是我给孩子的。本来满月给,我怕我满月来不上,给娟子给咱们家第一个重孙辈收着。”
丁招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小巧的银手镯和一个长命锁,虽然比不上给邵掌柜家那个精致,可也是实打实的银子打造的。丁招娣的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丁冬九,有些急切:“冬九,你这……太破费了。”她没说出口,这是个女娃。娟子眼眶直接就红了,心里的委屈好像也没有了。
“给孩子的东西,谈不上破费。”丁冬九笑了笑,进到堂屋,在炕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烤火,看了看丁招娣,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大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丁招娣跟过来添炭倒水,坐了下来:“你说。”
“大姐,满仓有了闺女,这是喜事。”丁冬九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们老丁家也好,你们老赵家也好,都是穷苦出身,知道日子不容易。如今满仓有了出息,日子好过了,添丁进口,这是多大的福气?你当奶奶的,应该高兴才对。”
丁招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丁冬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要孙子。可孙子孙女都是你赵家的血脉,都一样亲。再说了,娟子这次是头胎,头胎生闺女的多了去了,先开花后结果,下一胎保不准就是个儿子。你现在要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娟子心里头能好受吗?她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心里头再一堵,万一落下病根,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丁招娣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不喜欢闺女……我就是……”
“你就是心里头有点遗憾,对不对?”丁冬九替她把话说了出来,“这我理解。可你不能把你的遗憾挂在脸上。娟子是个好媳妇,嫁到你们家之后,勤勤恳恳的,没说过一句二话。你当婆婆的,得疼她。”
丁招娣抬起头来,想起娟子有时候偷偷地用袖子擦眼角。都是女人,自己娘当时怎么过来的。丁招娣的心里头一下子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去给她宽心。
丁冬九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大姐是个明白人,只是钻了牛角尖,只要有人点她一下,她就能自己想通。
从赵家洼回来之后,丁冬九又忙了一天满仓也重新上手了,他这才腾出手来,办另一件要紧的事——带胡氏去看病。
胡氏的咳嗽拖了好些天了,吃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的药,不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以前只是白天咳几声,如今夜里也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喘气都费劲。丁冬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决定带她去县城的大医馆看看。
这天一大早,丁冬九让四姐夫套上驴车,在车厢里铺了一床厚褥子,又放了一床棉被,把胡氏扶上车,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赶着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胡氏坐在车上,裹着棉被,只露出一张脸。她看着路两旁的田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花这钱干啥……不就是咳嗽两声吗……过两天就好了……”
丁冬九也不跟她争,由着她念叨,只管赶自己的车。
到了县城,丁冬九直接把驴车赶到了济仁堂门口。他扶着胡氏下了车,进了医馆,挂了号,坐在候诊的长椅上等着。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轮到他们了。丁冬九扶着胡氏走进去,孙大夫正坐在桌案后面,看见丁冬九,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把目光转向了胡氏。
“这位是?”
“我娘。”丁冬九扶着胡氏坐下来,“咳嗽了十来天了,吃了药不见好,夜里咳得厉害,有时候喘不上气。”
孙大夫点了点头,伸出手来:“老人家,我给您把把脉。”
胡氏有些拘谨地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孙大夫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然后又让胡氏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用听诊竹筒听了听她的肺部。整个过程非常仔细,胡氏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抗拒。
诊完之后,孙大夫放下听竹筒,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老人家这是风寒入肺,郁而化热,肺气不宣,所以咳嗽不止。问题不算太大,但也不能拖。我开几副药,回去煎了喝,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另外,注意保暖,不要受凉,不要吃生冷油腻的东西。七天之后再来复诊。”
丁冬九接过方子,又问了几个注意事项,然后去抓了药,扶着胡氏出了医馆。
上了驴车,丁冬九把胡氏安顿好,然后往回走。胡氏坐在车上,抱着那包药,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这药……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丁冬九头也不回地说。
“你别骗我。”胡氏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刚才看见你掏银子了。”
丁冬九笑了笑,“娘,你儿子现在有钱,你们也有钱,你忘了!”
驴车沿着官道慢慢地走着,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胡氏靠在车厢上,裹着棉被,也许是药还没吃就有了心理作用,她觉得胸口似乎没有那么闷了。
她看着前面车辕旁儿子的背影——脊背挺直,肩膀宽阔。这个儿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撑起一片天的大人了。
胡氏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驴车有节奏的颠簸中,慢慢地睡着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886/27723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