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一,夜。阴山脚下,中军大帐。
笔墨研好,素纸铺开,李靖却没有立刻落笔。
老军神负手立在舆图前,一站便是半炷香的功夫。帐中,张公瑾、李泽轩侍立两侧,谁也不出声。
天子那两行字,此刻就压在案头。两行字,千钧重--答轻了,是欺君;答重了,前线六十万将士的命,就要为这封电报里的一句话去填。
“公瑾,”李靖忽然开口,“你说,陛下这一问,是真拿不定主意么?”
张公瑾一怔,随即摇头:“陛下登基以来,何曾在大事上拿不定过主意。陛下要的,不是主意,是大总管的一句话--一句能替满朝文武、替天下人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话。”
“不错。”李靖缓缓点头,“所以老夫这封回电,一个字都不能虚。虚一个字,便是欺君罔上、误国误军。”
他回身,落座,提笔。
笔走龙蛇,绝无停顿--这封电奏,老军神早已在腹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臣靖顿首。陛下垂询:北线可能持否,西南可能守否。臣谨对曰--”
“北线:能持。王庭之围已成,三军壁垒相连,壕栅合围已就,断其粮道已逾一月。颉利六十万,困兽也。撤围,则困兽出柙,复聚则为患十年,前线将士之血白流;围之,则其粮日蹙、其众日离、其胆日裂,崩溃可待。臣请以二十日为期--二十日内,必破王庭。逾期不破,臣甘当军法。”
“西南:能守。吐蕃观望,嫡系万余,余皆强征附庸,攻坚无力,松州城坚,守之有余;吐谷浑虽凶,其技止蚁附冲车,陇右诸城据险,短日难下;大食跋涉万里,粮仅两月,利尽自散。臣料三路之敌,二十日内必无大变。若以凉州铁骑一部驰援陇右,则万全。”
“臣靖,顿首再拜。”
搁笔,李靖将电文从头到尾再看一遍,一字未改,递给张公瑾。
二十日这个数,不是随口说的。神仙灯队的测风记录,南风渐频,三五日内必有一场稳风--斩首在此一举;破庭之后,收拢降众、遣军追亡,十余日足矣。余下的几日,是留给老天爷的余量--草原的天,说变就变。
张公瑾看完,双手微颤,递还,只说了四个字:“短,硬,准。”
“去发。”李靖把电文交给电报兵。
电报兵退出去。帐中静了片刻,李泽轩忽然低声问:“大帅,西南三路,您连舆图都未细看,如何敢保‘必无大变’?”
“不是看舆图看出来的,是看人看出来的。”李靖在胡凳上坐下,“吐蕃的禄东赞,是聪明人。聪明人打仗,先算输赢,再算得失--突厥眼看要亡,他犯不着为一个死人,把嫡系的骨头扔在松州城下。他那五万人,是屯给咱们看的,也是屯给颉利看的--两头落好。”
“吐谷浑的伏允,是贪心人。贪心人打仗,见硬就回,见软就啃--陇右诸城只要顶住头半个月,他那口气,自己就泄了。”
“大食最远,也最虚。两万兵,万里粮道,利尽则散--这样的兵,你不理他,他自己就走了。”
老军神说到这里,看着自己的弟子:“小轩,记住。兵书读透了,读的就是人心。三国的兵势在舆图上,三国的破绽,在他们国主的性子里。”
李泽轩默然良久,深深一揖,又问:“那这二十日--”
“风来之前,把人、灯、弹、火,核到万无一失。”老军神的声音不容置疑,“风一来--就没有第二回了。”
李泽轩抱拳:“末将明白。”
…………………………
四月二十二,凌晨。
凉州,凉州军大营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自契苾何力随军北伐之后,契苾何力就被李二从长安派去凉州了,凉州那边有铁勒部众百万,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坐镇。
契苾何力是前半夜接到军报的。陇右道八百里加急与州府电报几乎同到:吐谷浑五万叩边,伏允亲至,前锋已与边军接战。
这位四十出头的草原汉子看完军报,一言不发,披上裘皮,径自出了府门,打马去了城外的契苾部大营。
姑臧继明被亲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大营的中军帐里已经聚起了十几位五部的头人。
“都把眼睛睁开了?”契苾何力盘腿坐在火盆边上,环视一圈,“睁开就听我说。吐谷浑的伏允,五万人,叩大唐的陇右。吐蕃五万,压着松州。大食两万,堵在西北门外。三国一齐动手--听说了么?”
头人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郡王,那是大唐跟三国的事,跟咱们……”
“跟咱们什么?”契苾何力眼睛一瞪,“跟咱们没关系?”
他站起身,挨个看过去,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都忘了?去年冬天,几十万部众,老的小的,一口人没饿死、没冻死--棉衣是大唐的,军粮是大唐的,草场城池是大唐的。大唐没拿咱们当外人,顿顿有肉!”
“如今,人家的家门被人叩了。”契苾何力的声音沉下来,“咱们躲在墙后头看热闹?我契苾何力,做不出。”
满帐的头人,头都垂了下去。
良久,一位回纥部老卒出身的头人闷声道:“郡王说得对。俺家三个娃,去年冬天穿的,都是大唐的絮衣。这账,得还。”
“还!”
“还账--!”
头人们纷纷应声。契苾何力一挥手:“都回去点兵!挑最好的马,带足肉干--一个时辰后,场外集合!”
头人们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姑臧继明望着这些背影,忽然想起北面那位真珠毗伽可汗。同是接了唐廷的册封,夷男趁着唐军北伐,悄悄吞了颉利三个附庸小部落;而大哥,在大唐被人叩门的时候,把留守的老底,全拉了出来。
一个算机关,一个还人心。
十年之后,草原上谁还记得谁,长安城里谁还念着谁--姑臧继明觉得,这笔账,大哥算得比夷男远。
姑臧继明在旁轻声道:“郡王,要帮,也得讲个章法。沙门带着凉州卫主力随英国公在东线,如今五部手里能拿出来的,只有留守的铁骑三万。这三万一走,凉州空虚,部众……”
“部众留在凉州,有大唐的边军替咱们看家。”契苾何力一摆手,“继明,你信不信大唐?”
姑臧继明抬头,看了兄长片刻,笑了:“信。”
“那就是了。”契苾何力点头,“咱们拿三万铁骑去替大唐守门,大唐拿边军替咱们看家--这才叫一家人。研墨,我要亲自上表。”
表文不长,是这位草原汉子口述、姑臧继明润笔的:
“臣契苾何力顿首:闻三国犯边,臣寝食难安。五部留守铁骑三万,愿即日星夜驰援陇右,臣请亲为先锋。大唐养我部众一冬,今日,该臣还账了。”
姑臧继明把那道表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替他在末尾添了四个字--“不胜,不归”。
契苾何力瞅了一眼,咧嘴笑了:“就你多事。”
嘴上这么说,署名画押的时候,那四个字,他一笔没动。
表成,直入凉州电报房。电波出凉州,直奔长安。
天亮时分,三万铁骑已在城外点齐。
城外的官道上,闻讯赶来的部众扶老携幼,挤在道旁相送。没有哭声--草原的规矩,送战士,不哭。有白发老妇人捧着奶酒,挨个在骑兵的马头上抹一点;有半大的孩子追着队伍跑,被大人一把拎了回去。
契苾何力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凉州城的垛口,一抖缰绳:
“出发--!目标陇右,叫伏允那老儿瞧瞧,草原上的马,如今替谁家跑!”
…………………………
四月二十二,辰时。长安,甘露殿。
李靖的电奏、契苾何力的请缨表,前后脚送进宫来,前后只差了一个时辰。
李二先看的是李靖的电奏。
“二十日内,必破王庭。逾期不破,臣甘当军法……”帝王逐字逐句地念出声,念到“军法”二字,捏着电报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满朝都等着前线一句“能守”,药师给回来的,是一句“必破”,外加一份军令状。
再看契苾何力的表。看到“大唐养我部众一冬,今日,该臣还账了”,李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把两份文书并排压在龙案上,起身。
“赵松。”
“奴婢在。”
“大朝。--还是太极殿,还是昨日那些人。”帝王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告诉他们,药师回电了。”
…………………………
太极殿。
昨日的激辩还历历在目,今日的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赵松当庭宣读了两份文书。先读李靖的电奏,再读契苾何力的请缨表。
读罢,满朝文武,久久无声。
昨日主张暂撤回援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垂着眼。一位军神拿自己的顶上乌纱和项上人头作保,说二十日必破王庭;一位降附不过一年的草原郡王,倾其留守铁骑,星夜驰援陇右,只为“还账”二字。
“都听见了?”李二高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之下,“药师说,二十日必破王庭。契苾何力说,该他还账了。--朕今日不问你们了。朕就告诉你们,朕的决断。”
帝王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到御阶之前,站定。
“其一,北线--准药师所请,二十日为期。传谕三路大军:围而不撤,加速解决。沿途转运,军械粮秣,昼夜兼程,敢误一日者,军法从事。”
“其二,西南--陇右诸城据险死守,不许浪战;松州固守,吐蕃若退,不许追击,防其诱我;凉州边军遮护西北,大食游骑敢越境一步,击之,不越境,不启衅。诏契苾何力率三万铁骑驰援陇右,所过州县,一体供其粮秣。”
“其三--”
李二顿了顿。
满朝都看见,帝王的目光,自文武百官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向殿外的苍天。
“先灭颉利,再算总账。”
八个字,一字一顿。
“大食、吐蕃、吐谷浑--趁我大军北伐、叩我边关、索我疆土。今日这笔账,朕记下了。”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这个人,记仇。”
满朝文武,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声浪滚过太极殿的屋脊,惊起了檐下的一群春燕。
人群里,萧瑀最后一个直起身。老臣望着御阶前的帝王,忽然长揖到地:
“陛下,臣昨日请撤军。今日,臣把昨日的话,一字一字收回来。”
李二看着他,忽然笑了:“萧公,你昨日那三笔账,没有一笔是错的。错的是颉利--他不该拿朕的国土,跟外人分账。”
老臣直起身,眼眶微红,重重地一揖,退了回去。
…………………………
散朝之后,甘露殿。
李二亲笔拟定了给阴山的回电。
回电拟罢,他又补了一道旨:鸿胪寺择老成持重者为使,即日赴松州城外的吐蕃大营--只带一句话:“大唐与吐蕃,素无深仇。禄东赞大论是聪明人--聪明人,该替自家赞普想一想,突厥亡后,大唐的兵锋,指向哪里。”
赵松记罢,小声问:“陛下,若那禄东赞不受使呢?”
“不受,也无妨。”李二淡淡道,“使者是递给他的一把梯子--下不下,在他。”
电报兵捧着电文退出去的时候,赵松悄悄瞟了一眼--那电文短得出奇,只有一句话。
当夜,阴山脚下,中军大帐。
译电员译出那行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才送进大帐。
李靖展开,只一眼。
电文曰:
“朕不要捷报,朕要颉利。”
老军神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把电文递给身侧的李泽轩。
李泽轩看完,抬起头,与李靖对视一眼。
师徒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长安把天下的担子压过来了,同时压过来的,还有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从今夜起,斩首不再是“可不可以”,而是“只许成”。
良久,李靖缓缓道:“去吧。从今夜起,灯队、弹队、测风,一日三报。”
“末将领命。”
李泽轩退出大帐,径直去了灯队阵地。
夜色里,三十盏神仙灯的皮囊在空场上次第排开,像三十头蛰伏的巨兽。气象观测手跪在高竿下,仰着头,盯着竿顶的测风旗,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李泽轩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夜风。
观测手回过头来--是周观察手。这位自神仙灯首飞起便跟着灯队的老手,见了他也不起身,只压着嗓子报:“公爷,南风眼下碎是碎了些,可水汽重、夜里凉--按老经验,两三天内,必有一场稳的。”
“托得动灯?”
“托得动。”周观察手咧嘴一笑,“就怕风不够,灯队上下都憋着劲呢。处默将军今儿还来问了三回,问啥时候能上天。”
李泽轩失笑:“告诉他,先把弹码齐。天,自然会上的。”
风自南来,还很弱,很碎。
可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稳下来。
李泽轩望着高竿上那面微微抖动的测风旗,忽然想起当年神仙灯在长安城第一次升空时,满城百姓仰头追逐的样子。
那时候,人人都当它是个玩意儿。
如今,它要去定一个国家的生死。
…………………………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三。松州。
松州城卡在岷江上游的峡谷口子上,两山夹一水,城墙就砌在山根底下。吐蕃人要进,只有抬头仰攻这一条道。
头两日,禄东赞试了两回。
头一回,三千附庸兵抬着云梯蚁附北门,城上的府兵据隘放箭,滚木礌石砸下来,附庸兵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潮水一样退了。第二回,换了嫡系的千余精锐夜袭,摸到城根,被城头一排松明照得雪亮,箭如雨下,又丢下百余人,退了。
城头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第三日清早,松州都督亲自上了北门。
有个昨夜里中了一箭的年轻府兵,胳膊上裹着血布,仍抱着弩蹲在垛口后头。都督问他怕不怕,那府兵咧嘴一笑:“怕啥?北面大军围着王庭,咱们守的,是大军的后背--后背要是让人捅了,俺哥在北边,就得腹背受敌。”
都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命人把伙房里仅剩的半扇腌肉,抬上了北门。
两回之后,禄东赞不叫攻了。
这位吐蕃大论立马在城外的山坡上,眯着眼,把松州城头的旌旗、垛口、弩位,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随军的部落头人们沉不住气:“大论,再调两万人来,堆也堆上去了!”
“堆上去,然后呢?”禄东赞头也不回,“填进去八千条命,拿下一座边城。颉利会谢我们么?他不会。他连昭武九姓都许给大食人了,会给我们什么?”
头人们哑然。
禄东赞望着那座城,缓缓道:“我们的赞普要的,是让唐人知道,吐蕃不是好惹的--如今唐人已经知道了。城下这两千具尸体,够本了。再填,就是替颉利填。”
他拨转马头:“传令,停止攻城。各营后撤五里,筑垒--屯着。”
“屯到什么时候?”
“屯到草原上分出胜负。”禄东赞的声音很平,“突厥赢了,我们再打不迟;突厥输了--”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我们更要留着力气,跟打赢的那个人,好好打交道。”
众头人散去,禄东赞独自在山坡上又立了一会儿。
来之前,他把唐人这三年的事,一桩一桩打听过:棉花、曲辕犁、报纸、电报,还有那个叫炎黄书院的地方。他越打听越明白一件事--这个邻居,跟从前任何一个中原王朝都不一样。它的力气,不是从府库里攒出来的,是从地里、从工坊里,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跟这样的邻居放对,要么趁它没长成,一棍子打死;要么,趁早学会跟它做邻居。
禄东赞望着远处的雪山,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一趟,本是替赞普来试唐人的成色--如今试出来了:成色十足。
…………………………
四月二十四,松州城外,吐蕃大营。
唐使到了。
鸿胪寺的使者单骑入营,一不献币,二不带礼,只递上了一句话。
禄东赞在大帐里接见了这位使者。听完那句“突厥亡后,大唐的兵锋,指向哪里”,大论沉默了很久。
帐中吐蕃诸将个个按刀,那使者却端立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贵使好胆色。”禄东赞忽然笑了,挥退左右,“回去告诉你家陛下--吐蕃与大唐,素来是舅甥之谊,边上的小摩擦,是边将们不懂事。”
“大论的意思,是退兵?”
“本论什么也没说。”禄东赞端起酥油茶,呷了一口,“本论只说,草原上的风,这几日就要变了。--贵使回程路上,慢些走,仔细看看。”
使者躬身告退。
禄东赞独自在帐中坐了半个时辰,提起笔,给逻些城的赞普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只有一句顶要紧的话:
“突厥将亡,唐不可敌。臣请赞普早备国书--不是战书,是修好之书。”
…………………………
四月二十四,黎明。陇右,河州城外。
伏允可汗的三万前锋,已经围着河州城攻了整整三日。
云梯折了十七架,冲车烧了两辆,城墙根下的尸体堆得绊马腿。河州城头的唐军换了两茬,箭壶空了三回--可城,还是那座城。
第四日天没亮,伏允把攻城的号角又吹响了。
他不得不急。颉利许他的是整个陇右--可那是要他自己拿刀来割的肉。如今肉没割下来,牙先崩了。五万人马顿兵坚城之下,粮草日耗,附庸们的眼神一日比一日难看。
“再上!都给本汗再上--!”
吐谷浑的兵又涌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城北的尘头起来了。
起初是一线,继而是一片,最后,黑压压的铁骑自晨曦里压了过来,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河谷。为首一面大纛,绣的是契苾部的苍狼,旗下一人,玄甲长槊,正是凉州郡王契苾何力。
“援军--!是咱们的援军--!”河州城头,苦守了四日的边军嗓子都喊劈了。
契苾何力没绕弯子。三万铁骑人衔枚、马疾驰,一头扎进吐谷浑攻城队伍的侧翼。
吐谷浑人正仰着脖子攻城,腹背受敌,登时大乱。五部铁骑手里的唐刀是凉的,马是饱的--憋了整整一个冬天加半个春天的劲儿,全撒在了这一冲里。
伏允的中军急忙掉头迎战,两拨草原骑兵在河谷里对冲。
只一合。
吐谷浑的前锋万骑,被撞得倒卷了回来。
对冲的那一瞬间,吐谷浑人才品出对面这支铁骑的邪门--人马俱在冲势里,队形却严整得像一堵移动的墙:前排长槊平端,后排角弓抛射,槊箭相配,严丝合缝。这是草原人的马,大唐人的章法。
有个吐谷浑的老兵被掀下马来,滚了两圈,刚爬起来,正撞上对面一名骑士--他认得那张脸!两年前在草场上,他们还换过盐!
“愣着干什么!”那骑士用刀背磕在他肩上,没取他的命,“回营告诉伏允--陇右是大唐的陇右!颉利许他的东西,颉利自己都保不住了!”
老兵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样的事儿,那个上午在河谷里出了不下十桩--五部的骑手们一边冲杀,一边用草原话点名道姓地喊。打到后半晌,吐谷浑的阵脚,与其说是被砍垮的,不如说是被喊垮的。
契苾何力一杆长槊挑翻了吐谷浑的先锋千夫长,槊锋遥指中军大纛,也不追,只是把铁骑勒成一道弧,封住城北--那架势明明白白:要打,陪你打;要攻城的,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伏允在远处望着那道铁骑的弧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明白过来--草原上出来的人,最认得草原上出来的人。对面那三万骑,不是来占便宜的,是来还命的。这种兵,不好惹。
“收兵。”老可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退三十里。”
“可汗!再攻一日--”
“攻?”伏允劈头骂了回去,“颉利拿咱们当刀使,你还嫌刀刃卷得不够快么!退!”
…………………………
王庭。
颉利得到了两路的消息:吐蕃停攻筑垒,吐谷浑前锋受挫。
牙帐里,大可汗把那两份探报捏成了一团,攥在手里,久久没有扔出去。
“都不肯死战。”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可汗拿草场、拿商路、拿绢帛喂他们--他们一个个,只想舔盘子,不想动刀子。”
王煜东侍立一旁,斟酌着开口:“大可汗,三国虽不肯死战,却也不敢退。他们屯在唐人的家门口,唐廷就不敢从北线抽一兵一卒--这就够了。只要咱们自己撑住,拖一日,唐人的国库就薄一日。”
“撑。”颉利缓缓点头,眼里透出狠光,“传令:自今日起,狼骑战马,料喂足;各营器械,重新清点;敢言降者、敢私通唐营者--族诛。”
他走到舆图前,盯着南面那道越收越紧的唐军壕线,一字一顿:
“再守死一个月。一个月后,唐人自己的粮草、自己的朝堂、自己的三国边境,会替咱们,把这口气讨回来。”
军议将散,颉利忽然又把王煜东叫住:“卫主留步。”
帐中只剩二人,大可汗的声音压得极低:“守,是守给唐人看的。本可汗还要你暗中预备一样东西--挑一万最精的狼骑,喂足料,养好膘,白日睡觉,夜里操练。”
王煜东一凛:“大可汗是要……突围?”
“不是突围。”颉利盯着舆图上唐军的壕线,指头在那道弧线的中段重重一戳,“是反咬一口。等唐人的壕线拉到最薄、等他们的眼睛被三国的烽烟晃花--一口咬穿它。咬到他们疼,咬到李世民的朝堂上,再吵一架!”
“咬完了呢?”
“咬完了,再缩回来。”颉利咧开嘴,笑得像一头老狼,“本可汗这一辈子,最会的,就是这一口。”
牙帐外,一队队狼骑开始给战马加料。饿了许久的战马埋头在料袋里,嚼得喷香。
没有人注意到,东南方向的亲信部落大营里,那些望着料袋的眼神--不是高兴,是冷。
人尚且半饥,马先饱了。
社尔氽巡视本营时,正撞见本部一个老牧民,蹲在料袋边上,盯着看。
“看什么呢?”
老牧民慌忙起身,搓着手:“没、没什么……就是瞅着,这料,比人吃的都好。”
社尔氽沉默了片刻,道:“回去吧。今夜本部加半勺炒米--从我的份例里出。”
老牧民千恩万谢地去了。社尔氽站在原地,望着那一排埋头嚼料的战马,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座王庭就像这些战马--颉利把最后一点料都喂给了它们,指望它们驮着自己冲出重围。可马肚子饱了,人心呢?
人心,早就空了。
…………………………
同一日,唐军中军。
西南两路的军报先后送到:松州稳,陇右捷。
李靖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西南拖住了。可这叫拖得住,不叫没事--拖一日,变数多一日。”
他当即传令:三路同时加压。
四月二十四起,唐军的节奏变了。
白日里,填壕车一辆接一辆往前推,民夫顶着湿牛皮棚子,把突厥人的外壕一段一段填平;强弩阵地前移百步,弩手轮班放箭,压得垛口后的守军不敢露头。
入夜,三军鼓角齐鸣,火把如龙,沿着壕线来回游走,一闹就是整夜。突厥各营的哨兵瞪着眼睛盯到天亮,一个盹都不敢打--谁也不知道,哪一阵鼓声后头,跟着的是真攻。
两昼夜下来,王庭外围的守军人人的眼睛都熬红了。
填壕线上,也有唐人自己的苦处。
四月的草原,夜里还上冻。民夫们三班倒,一班两个时辰,下来的时候个个浑身泥浆,抱着火堆打摆子。伙房把姜汤一桶一桶挑到壕边上,监工的军官扯着嗓子喊:“喝完再睡!谁敢裹着湿衣裳睡,军法处置!”
弩手阵地上更枯燥--轮班放箭,听着威风,实则是日如一日地扣悬刀、校准星、再放箭。有弩手私下嘀咕:“这哪是打仗,这是熬鹰。”
旁边的老卒头也不抬:“熬的就是他颉利这只鹰。熬到他眼也花、爪也软--咱们天上那位爷,才好下嘴。”
弩手们哄笑起来,笑完,接着放箭。
而在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按在地面上的同时,灯队的阵地里,是另一番光景--三十盏神仙灯白日蒙着罩布,夜里悄悄试火;掷弹队的手榴弹一箱一箱码进吊篮,缠上防撞的羊皮条;观测手们聚在沙盘上,把投弹的先后次序,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也没闲着。二人自打请战随灯获批,白日里跟着掷弹队学投弹的章程,夜里裹着皮袄蹲在灯场边上,看老观测手们测风。
程处默的耐性只够蹲半个时辰:“宝林,你说这风,到底哪天来?”
“该来的时候,就来了。”尉迟宝林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急什么--天上一炷香,地上十年功。咱们的差事,是风来的那一夜,不出错。”
程处默咂咂嘴,没再言语。他忽然发觉,自打开了春,宝林说话,越来越像大总管了。
四月二十五,黄昏。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中军大帐的辕门--皮袍上挂着霜,脸上裂着血口子,眼窝深陷,浑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是玄夜。
三天三夜,他在王庭外围的哨网里爬了三个来回,睡雪沟,装死羊,把那张亲手画的营盘图,一根线一根线地,拿眼睛重新对了一遍。
“指挥使。”玄夜把那张图双手捧上,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牙帐的位置,核死了。金顶大帐,正北偏东三度,距外围壕线一百八十步--图上每一根线,属下都拿眼睛作过证了。”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桦树皮,上面用炭画着狼骑巡夜的路线:“还有这个--巡哨的空当。每夜寅时三刻到卯时,东南角有半炷香的空窗。”
李泽轩接过那张图。
羊皮图卷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的炭线之间,添了几十处细小的新注--那是他拿命换回来的精度。
“去睡。”李泽轩扶了他一把,“睡醒之前,不许出帐。”
玄夜咧嘴笑了笑,转身没走两步,一头栽倒在帐门口的皮褥子上,就地睡着了。
亲兵要抬他去暖帐,李泽轩摆了摆手,亲自把一张熊皮褥子给他盖上:“就让他睡这儿。他怀里那张图,离了人,他睡不踏实。”
李泽轩把图摊开在案上,取过朱笔,在牙帐、狼骑大营、马群集地、粮仓四处,各画了一个圈。
四个圈画完,他直起身,望向帐外。
暮色四合,南风吹动帐帘。
比昨夜,又稳了一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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