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主角叫李泽轩的小说 > 第两千三百一十九章 三国齐动,天子之怒!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长安,皇城电报房。

电报房里的电报兵,已经三班倒轮了七天七夜。

房里六台电报机,自打王庭合围之后,就没彻底安静过。前线的军报、暗桩的密报、转运站的粮报,白天黑夜地往里涌。当值的译电员轮换着趴在案上打个盹,电键一响,一激灵就得爬起来。

四月二十这天,辰时刚过,头一封加急电报到了。

发自西北,凉州。

译电员小刘译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译完最后一个字,捧着电报纸,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大食前军两万,已过昭武九姓故地,陈兵我西北边境之外。前锋游骑数百,与我烽燧哨探三度照面,旗号异域,刀甲鲜明。”

第二封,午时到,发自松州。

“吐蕃五万出松州方向,昨日连下我两座边寨。守寨弟兄退入松州城,城防尚固。观其军势,似为试探--攻之则进,援至则顿。”

第三封,未时到,发自陇右。

“吐谷浑五万叩陇右,伏允可汗亲至军中,前锋已与我边军接战。气焰极凶,扬言一月之内,饮马黄河。”

三封电报,前后脚送出皇城,送进甘露殿。

小刘望着译电案上那三张薄薄的纸,喃喃自语:“西北、西南……都打起来了。”

旁边当值的老报务员闻言,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骂了一句:“闭嘴。敲你的键。”

可老报务员自己的手,也在抖。

老报务员姓郑,武德年间在灵州的烽燧台上当过五年烽子。那五年里,突厥人年年南下,他年年点狼烟。后来那一回,突厥铁骑陈兵渭水北岸,烽烟一道一道传进长安,他三天三夜没敢合眼。再后来朝廷设了电报房,他头一个报名改学电码--为的便是这辈子报信,再不用靠狼烟。

可今夜,三封电报译罢,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站回了那座烽燧台上。

“郑头儿,”小刘低声问,“您说……这一回,打得起来么?”

老郑把三张电报纸理齐,压进铜匣,上了锁,才哑着嗓子答了一句:

“打不打得起来,宫里说了算。咱们这双手,只管把字译对--一个码,都不许错。”

…………………………

金衣卫长安衙署。

李恪已经在衙署里住了七天。

这位蜀王殿下、金衣卫衙署主事,此刻正站在一面贴满了纸条的墙壁前。墙上是大唐的舆图,西北、西南、正北,三个方向的纸条密密麻麻,用红线系着,汇向同一个点--长安。

“殿下,”一名金衣卫疾步入内,“凉州、松州、陇右三处的战报,已抄送宫里。另,按您的吩咐,三国各方的暗线回报,都汇总在这儿了。”

李恪接过那一沓汇总,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大食:前军两万陈兵境外,后续援兵不详;其国中贵族争商路甚急,兵发得仓促,粮草只够支两个月。

吐蕃:禄东赞亲至松州督战,但五万人马里,真正的大论嫡系不过万余,余者皆是强征的附庸部落--打下两座边寨之后,攻势已经缓了。

吐谷浑:伏允可汗年老,偏偏这一回亲自来了。五万人马气势汹汹,可陇右的边军来报,吐谷浑的攻坚,还是老一套--蚁附、冲车,没什么新花样。

正看着,衙署外一阵马蹄声急。百骑司统领李君羡亲自登门,送来边境各卫的军报抄件。

“殿下,”李君羡一身风尘,进门便道,“松州、陇右两处,百骑司连夜核了一遍--吐蕃连下的两座边寨,皆是烽燧小寨,守军各不过五十,早已全身退入松州城,一人一马的折损都没有;陇右那边,吐谷浑攻得虽凶,然边军据城死守,城防未动分毫。”

“辛苦统领了。”李恪接过抄件,逐一对过,与自己案上的暗线汇总,条条相合。

李恪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

三国齐动,声势骇人。可他越看越觉得,这三路人马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大食仓促,吐蕃观望,吐谷浑贪婪。没有一路,是真打算为了颉利,跟大唐死磕到底的。

“备纸笔。”李恪忽然开口,“我要给父皇写一份密奏。”

他提笔,一气写下:

“三国各怀鬼胎,无一人为颉利死战。鬼胎,即是破绽。

大食之兵,为商路而来,粮仅支两月--利尽则散;

吐蕃之兵,作壁上观,得寸则止--可慑可缓;

吐谷浑之兵,为陇右而来,贪而无厌--须痛击之。

三路看似齐发,实则步调节节不合,迟速各异。儿臣愚见:分其势,缓其合,逐个拆解--四面之烟,未必成四面之火。”

…………………………

四月二十,黄昏。《大唐日报》加印号外。

报童的嗓子,喊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大食陈兵西北!吐蕃犯松州!吐谷浑叩陇右!三国犯边--”

号外一出炉,半个时辰便被抢购一空。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压不住满座的议论声。

“三国一块儿打过来了?这、这大唐扛得住么?”

“慌什么!北伐大军眼看着就要把颉利的老窝端了--白道、金河,哪一仗不是砍瓜切菜?等王庭一破,大军回师,收拾那帮跳梁小丑,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三国啊!大食、吐蕃、吐谷浑,三面一起动手,朝廷的兵,分得过来么?”

平康坊一间茶楼里,正吵得凶,角落里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汉,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都吵吵什么!”

老汉嗓门不大,满座却静了--茶楼里有人认得他,白登山上下来过的老兵。

“俺这半条胳膊,是当年在边军里丢的。”老汉环视一圈,缓缓道,“那会儿突厥人年年南下,咱大唐是拿人命往里头填。如今呢?如今是咱六十万大军,围在人家的王庭外头!三路跳梁小丑,也配叫个‘围’字?等大军破了王庭回师--你们再看,看到底谁围谁!”

满座默然。半晌,才有人低声道:“老丈说得是……是小的们先慌了神。”

“慌没用。”老汉重新端起茶碗,“后方把日子过稳当了,不给前线添乱,就是帮忙。”

议论归议论,日子归日子。西市的粮价,当天就跳了三回。

晌午粟米一斗四十文,未时四十五文,到掌灯时分,已经挂到了五十五文。几家粮行的门口排起了长队,有那消息灵通的商户,已经开始成车成车地囤粮。

就在这时候,长安城最大的丝绸商曹文东,做了一件让满西市都看不懂的事。

曹家名下三座货栈,连夜开仓--放的不是丝绸,是去年收购的八千石陈粮。粮价牌往栈门口一挂:一斗四十文,一文不涨。

栈里的掌柜急得直跳脚:“东家!眼下这行情,一天一个价,您这八千石粮放出去,少赚了何止千贯!”

曹文东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没抬。

“去年冬天,北征大军的棉衣,是谁赶出来的?”

“是……是咱们和几十家商户一块儿接的单。”

“北征的将士这会儿在草原上啃雪,给咱们卖命。”曹文东睁开眼,慢悠悠道,“咱们在后头,趁机抬粮价,掏的是谁的钱?是他们爹娘的钱,是他们婆娘娃儿的钱。这钱赚了,亏心。”

他站起身,走到栈门口,看着门外排队的百姓,扬声道:“都听好了!曹某的粮,今日四十文,明日还是四十文!不但曹某不涨--从明日起,西市三十六行,凡我曹某说得上话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在这时候囤粮抬价,发国难财,休怪曹某翻脸!”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

当夜,西市粮价,应声回落了三成。

有同业的商人暗地里骂曹文东坏了规矩,曹文东听了,只回了一句:“规矩?前线的娃娃们在拿命守规矩。咱们守好自己的良心,就是守规矩。”

这话传进宫里,李二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四个字:“商亦有道。”

当夜,也有几家粮行悄悄把挂出去的价牌摘了,改回四十文。

倒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怕明日《大唐日报》再出一期号外,把发国难财的字号,一个一个登出来,叫全长安戳脊梁骨。

…………………………

同日,王庭。

三国出兵的消息,是用烽火和大角,连夜传遍各营的。

牙帐前的空场上,颉利当着聚来的各部骑兵的面,亲手把一面大食使者进献的织金旗帜,系上了旗杆。

“大食的兵,已经到了大唐的西北门外!吐蕃的兵,已经打进了松州!吐谷浑的兵,正在陇右厮杀!”大可汗的声音,借着夜风传出老远,“三路大军齐发,李世民的六十万北伐大军,就要灰溜溜地滚回南边去了!”

“今夜--各营,加肉!”

“呜--呜--”号角声此起彼伏,各营的篝火次第烧旺。饿了一个多月的亲信部落兵捧着久违的肉块,狼吞虎咽;狼骑的营盘里,酒肉管够,醉醺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王庭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回涨了。

牙帐外的高坡上,思摩独自立着,望着脚下那一片片重新烧旺的篝火,望了很久。

肉是粮仓里最后压底的肉干。马料,是明日份的马料挪到今日喂的。

颉利这是在拿最后一点家底,烧一把火,给六十万人提一口气。

火烧得越旺,剩下的日子,就越短。

思摩裹紧了皮裘,慢慢走下高坡。夜风里,他听见自己的营盘方向,传来低低的哭声--不知是哪个部落的老人,没能熬到今夜这顿肉。

只有后帐的方向,冷冷清清,没有火,也没有欢呼。

十二岁的阿木尔从毡帐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看见狼骑举着火把绕金帐转圈,看见那面织金的大食旗在火光里一晃一晃,金线晃得人眼晕。

吐屯部的少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阿爸说过,草原上请进门的客人,从来没有白请的。”

阿木尔小声问:“那……唐军真的会退么?”

少年没答。过了半晌,才道:“退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可这话,连他们自己,也不信。

…………………………

长安,甘露殿。夜。

三封战报、李恪的密奏,并排摊在龙案上。

李二一封一封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殿外的更鼓,响过了三更。值夜的內侍换了两班,谁也不敢出声劝驾。

帝王就那么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一动不动。烛火映着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覆住了西北、西南两个方向。

北伐大军顿兵王庭城下,眼看就要收网;西南西北,烽烟同日起。两线、三线、四线--自武德年间至今,大唐还没打过这样的仗。

他的目光,先落在陇右。

陇右驻边军三万,据城而守。吐谷浑五万蚁附之众,啃不动坚城--伏允那老儿,这些年跟大唐打交道,占便宜跑得最快,碰硬骨头缩得最快。

再落在松州。松州城高池深,守军两万,府兵据隘。禄东赞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他那五万人,是屯在那里做样子的。

最后,落在西北。大食。

李二盯着那个方向,看了最久。

那是万里之外的国度,连他,也只在鸿胪寺的图志里见过寥寥几笔。劳师越万里而争利,粮仅支两月--这是一支赌气的兵,不是拼命的兵。

三处拆开看,处处都有破绽。可三处偏偏赶在同一个节骨眼上--王庭将破未破,大军进退不得。

颉利这一手,是拿三国当柴,烧他自己的救命火。

李二盯着舆图,盯着盯着,忽然抬起手,一拳砸在案上。

烛火跳了跳。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帝王,只是在舆图前站着,站了整整一夜。

两年前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更鼓声。

渭水北岸,突厥铁骑连营四十里,火把照得河水通红。他带着六骑出玄武门,隔水,指着颉利的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那一回,颉利退了--带着从大唐府库里搬出去的绢帛金帛,敲锣打鼓地退了。

满朝文武都说,陛下神武,空口退胡兵。只有他自己知道,渭水桥头上,笼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那不是赢。

那是拿大唐的颜面,换两年的喘息。

两年了。

李二回身,把李恪那封密奏又拿起来,逐字再看了一遍。看到“鬼胎,即是破绽”六个字时,帝王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这臭小子。”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天将破晓,內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换烛,听见帝王低低地说了一句:

“颉利……你好大的本事。”

顿了顿,又是一句:

“来人。传旨--今日大朝会,满朝文武,一个都不许告假。”

当夜,一道道宫门次第开启。中书省、门下省当值的官员被从被窝里唤起,连夜草诏备朝;皇城里奔出的內侍打马散入各坊,一位位重臣府邸的门前,次第亮起了灯笼。

魏征府上,老魏征披着衣裳听完传旨,只问了一句:“宫里可传了户部的账册?”

內侍一愣:“这……奴婢不知。”

“备朝服。”魏征转身进屋,“今夜不睡了--明日大朝,要用账。”

…………………………

贞观三年,四月二十一。太极殿,大朝会。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已列队入殿。昨夜宫里传旨传得急,满朝文武,一个不许告假--殿外的丹墀下,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三国犯边。有相熟的官员彼此照面,也只敢交换一个眼色,没人敢先开口。

李二没有一句废话,只朝丹墀旁点了点头。

昨日的号外,满朝都看了。有人一夜没睡,有人天不亮就去户部衙门外头候着,打听西南的消息。魏征来得最早--老左丞腋下夹着一卷连夜写就的册子,进殿之后便闭目养神,任谁搭话,都只拱拱手,一个字不多言。

武将班里,几个奉诏留京的老将坐立不安。于他们而言,宁可此刻站在阴山脚下吃雪,也不愿站在这金銮殿上,听人争来争去。

內侍赵松捧着三封战报,当庭宣读。

“……大食前军两万,陈兵我西北边境之外,前锋游骑已与我烽燧哨探三度照面……”

“……吐蕃五万出松州,连下两座边寨……”

“……吐谷浑五万叩陇右,伏允可汗亲至军中,扬言一月之内,饮马黄河……”

每读一封,殿中的空气便沉一分。三封读罢,偌大的太极殿里,静得能听见梁上的燕语。

“都说说吧。”李二高坐御座,声音听不出喜怒,“三路边报,朝议决断。今日议政,不论官职大小--言者无罪。”

沉寂了数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

是萧瑀。

“陛下,”老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请--暂撤北线一路大军,回援西南。”

满朝一震。

萧瑀却不看人,自顾自说下去:“臣非怯战,臣请陛下先听臣算三笔账。其一,两线之忌--自古两线作战,兵家大忌。苻坚以百万伐晋,一溃涂地;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国力耗尽,天下离心。如今我六十万大军顿于王庭城下,月余未下,西南烽烟又起,此正蹈前人之覆辙。”

“其二,久戍之弊。北伐将士正月离家,今已四月。农时过半,家中田亩,半靠老弱妇孺支撑着。再拖三个月,今年的秋粮,便要误了。”

“其三,缓急之分。颉利已是网中之鱼,早一日擒、晚一日擒,鱼还在网里;陇右、松州却是门户--门户若失,关中震动。臣请陛下两害相权:先固门户,再图王庭。来春再战,亦不为迟。”

一番话说完,殿中竟有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老臣刘政会亦出列附议:“萧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萧瑀是三朝老臣,亲眼看着大隋怎么亡的--他的话或许不中听,却从来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这一点,满朝都认。

随后的半个时辰,殿中争辩渐起。有少壮的官员出列主战,说大军箭在弦上,断无自撤之理;有老成的官员出列主稳,说社稷安危,重于一时之胜负。两班人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御座之上,李二始终不语,只一一看过去,把每张脸、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直到殿中渐渐争不出新话了,李二才面无表情地转向文臣班首:“玄龄,你说。”

房玄龄出列,先向萧瑀拱了拱手,才开口:“萧公三笔账,臣笔笔都认。可臣这里也有一笔账,请萧公听一听。”

“大军一撤,会是什么光景--”房玄龄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在殿中,“突厥人会说,唐军怕了;薛延陀的夷男,会立刻掉头去舔颉利的靴子;三国会说,大唐不过如此--今日退一尺,明日他们就敢进一丈。撤军令一下,白道、金河、落雁谷,几十万将士拿命换回来的声势,一夜归零。”

“萧公说,鱼在网里,早擒晚擒都一样。可臣以为--”房玄龄一顿,“网这个东西,提着的时候,鱼是鱼;手一松,网就破了。六十万大军顿兵城下,困住的不只是颉利一个人,是整个草原的胆。这一撤,颉利复振,附庸复聚,百万大军卷土重来--到那时再想围一次,敢问萧公,拿什么围?”

萧瑀须发皆张:“房仆射!西南的烽烟,你当看不见么?陇右若失--”

“陇右失不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自宗室班里响起。

满朝循声望去--蜀王李恪,出列。

李二抬了抬眼皮:“说。”

“是。”李恪走到殿中,先向萧瑀一揖,又向御座一揖,不卑不亢,“父皇,儿臣掌着金衣卫衙署,三国各方的暗线回报,儿臣昨夜核了一整夜。儿臣只说三桩事。”

“其一,吐蕃。禄东赞五万人马,嫡系不过万余,余者皆是强征的附庸部落。他连下的两座边寨,皆是烽燧小寨,守军各五十人,早已全身退入松州城--一人一马都没有折损。攻寨那日,吐蕃人本可穷追,追至半途,自己停了。”

“其二,大食。两万前军,跋涉万里,粮草只够两个月。儿臣请问诸公--一支粮仅两月的客军,越过万里流沙而来,它是来拼命的,还是来做样子的?”

“其三,吐谷浑。伏允亲至,攻得最凶--可他的攻坚,还是二十年前的老一套:蚁附、冲车。陇右边军三万,据城而守,至今城防未动分毫。”

李恪环视一周,声音沉了下来:

“三路大军,看似齐发--实则,一路做样子,一路看风向,只有吐谷浑是真想咬一口。而吐谷浑,恰恰是三路之中,最弱的一路。”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虞世南出列问道:“蜀王殿下,既知三国各怀鬼胎,可否遣使拆解?晓以利害,许以商利,或不战而解。”

“虞公此问,正是要害。”李恪拱手,“使节可以遣,利害可以晓--可小王以为,使节的一张嘴,要靠阴山脚下的六十万把刀撑着。兵势在,拆解才有用;兵势一泄,使者说得再好听,人家只当是求饶。”

虞世南默然,退回班中。

萧瑀盯着李恪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殿下,老夫还有一问。你说吐蕃做样子、大食看风向--那他们为何偏偏,赶在这个时候一齐动手?”

“因为颉利许了他们好处。”李恪道,“本王正要禀报这最后一桩--”

他转身,向御座长揖到底:“父皇,暗桩冒死报回:四月十八夜,颉利与大食使者歃血为盟。盟约三条--战后,昭武九姓故地尽归大食;西域商路,两家共享,关税各半;其三……”

李恪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其三,唐亡之后,河西以西之地,大食取之;大唐岁岁输绢百万匹,突厥与大食,四六分之。”

“嗡”的一声,太极殿炸了。

“放肆--!”

“狂悖!颉利小儿,安敢如此--!”

武将班中,不知是谁手里的朝笏,“啪”的一声,捏断成了两截。

方才还在争论撤与不撤的群臣,此刻人人面色涨红。割地、输绢、四六分账--这不是战书,这是把大唐当成了案板上的肉,当着满草原的面,一刀一刀地片!

萧瑀僵在原地,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三笔账错在哪儿了--他算的是兵马钱粮,而颉利卖的,是大唐的国土和国格。这仗若退,退的就不是一路兵马,是把“大唐”这两个字,退回了渭水岸边。

御座之上,李二缓缓站了起来。

满朝霎时一静。

帝王没有咆哮,也没有掷案。他只是站着,目光自丹墀之下缓缓扫过,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最后落向殿外的北方。

“朕,都听见了。”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压得满殿的人喘不过气。

“撤与不撤,朕心里有数。可朕不当场定--朕还要等一个人的话。”李二的声音很平,“他说守得住,朕就守;他说能灭国,朕就灭。”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那个人,此刻正在两千里外的阴山脚下。

“散朝。”李二拂袖,“魏征留下。”

…………………………

群臣退出太极殿,萧瑀落在最后。

房玄龄快走两步,赶上了他:“萧公。”

萧瑀停步,看了他一眼,面色复杂:“房仆射是来羞臊老夫的?”

“不敢。”房玄龄摇头,声音放得很低,“萧公今日所言,字字都是为了社稷--玄龄心里明白。满朝之中,亲眼见过亡国是什么光景的没有几个,萧公是其一。正因为他见过,所以宁可让人骂怯,也要把丑话说在头里。”

萧瑀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一声。

“老夫不是怕打仗。”老臣望着北方,声音有些发飘,“老夫是怕再亡一次国。房仆射,你没见过那个光景--宫室焚毁,百官星散,宗庙里的主位,被人裹着毡毯往马背上扔……”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房玄龄没有接话。他知道老臣想的是什么--那座遥远的王庭里,至今还住着一位萧氏的老妇人。那是萧瑀一母同胞的长姐。

这一仗若打赢了,或许,能把她接回家。

可这句话,房玄龄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在朝堂上说出来是催泪的利器,在私下里说出来,是往人心口上扎刀。

两位老臣在丹墀下站了片刻,各自散去。

…………………………

太极殿内,殿门合拢,只余君臣二人。

李二从御座上走下来,径直走到魏征面前:“玄成,方才在朝上,你为何一言不发?”

“因为臣的账,还没算完。”魏征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要战要守,臣都无二话。臣只管一件事--这仗,大唐还撑得起多久。这是臣连夜算的,请陛下过目。”

李二展开。册子上没有一句议论,通篇全是数字。

北线六十万大军、四十万民夫,人马日耗粮两万石;

关中、河东、河南、河北四道,在仓在途可调之粮,合计一千二百万石;

西南两线若同时开战,需再增兵十万、民夫二十万,月增耗粮三十万石、夫役钱十五万贯;

--最末一行,只有一行小字:

“九月之前,无虞。入冬之后,须动关中常平仓。常平仓者,备荒之粮也,动之,则来年灾荒无备--臣,不敢动。”

李二捏着那卷册子,看了很久。

“撑得起。”他缓缓道,“但撑不久。”

“是。撑得起,撑不久。”魏征垂着眼,“所以臣方才一言不发--萧公的账算错了,房仆射的账算对了,可满朝的账,都不如这一本。陛下,这仗打得完,但必须快。九月之前,北线必须了结。拖到入冬,前线纵胜,国库也要见骨。”

“九月。”李二把册子合上,抬眼望向殿外,“用不了九月。”

魏征躬身,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天子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两千里外那个人听的。

…………………………

当日午后,甘露殿。

李二摒退左右,只留下长孙无忌。

“无忌,”帝王负手立于舆图前,忽然开口,“你说,朕今日在朝上,是不是太沉得住气了?”

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心中已有定见,所差的,不过是前线统帅的一句印证。这不是沉得住气,是持重。”

“持重……”李二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朕告诉你,朕这心里,烧着呢。”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北角:“河西以西,四六分账--颉利拿着朕的国土,跟西域人分账!朕若此时撤军,陇右、松州是保住了,可‘大唐’这两个字,就被人按在案板上片了一刀。朕登基以来,可以丢人,不能丢土--丢了土,朕千秋之后,没脸去见太原起兵的那班老兄弟。”

手指又移回阴山:“可北线这六十万人,是朕一把押上去的。西南真要是崩了,六十万人腹背受敌……无忌,朕不是怕输,朕是怕--赌错。”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道:“所以,陛下要等药师。”

“对。”李二直起身,“天下的账,朕算清了;朝堂的账,魏征算清了;如今只剩沙场上的账--那笔账,只有药师算得清。”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亲手拟了一封电文。

电文只有两行字:

“北线可能持否?西南可能守否?”

搁下笔,李二把电报纸递给赵松:“即刻发。发完了,朕就在这儿,等他回电。”

赵松捧着电文,躬身退出。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长孙无忌看着御案上那盏烧剩半截的巨烛,轻声道:“陛下,歇一会儿吧。”

“睡不着。”李二摇头,“正月里送大军出城那一日,朕在渭水边上说过话--话说出去了,就得算数。”

电波出长安,过云中,一路向北,直投阴山。

甘露殿里,帝王望着北方,一动不动。

…………………………

同一时刻,阴山脚下,中军大帐。

李靖正在看神仙灯队报回来的测风记录。

电报兵进帐的时候,老军神正好翻到最新的一页--南风渐频,三日之内,必有一场稳稳的南风。

他接过电文,展开,看了那两行字。

帐中诸将都看见,老军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陛下问得好啊。”李靖把电文递给身边的李泽轩,缓缓起身,“北线可能持否?西南可能守否?--两句话,把天下的担子,都搁到咱们这张案上了。”

李泽轩看完,抬头:“大帅,怎么回?”

李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个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的王庭,一字一顿:

“研墨。老夫,亲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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