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四月十五。中军大帐。
自拔下三寨,唐军前锋距王庭,已不足百里。
站在中军大营的瞭望塔上,肉眼便能望见北面地平线上那条灰黑色的线--那是王庭连绵的营盘。六十万大军环王庭而营,壕沟、拒马、栅栏,一层套着一层,像一头蜷起身子的刺猬。
中军大帐里,军议已经吵了半个时辰。
“大总管!”程咬金的大嗓门震得帐顶的灰都往下掉,“末将请战!给俺老程两万人,趁着士气正旺,今夜就去踹他的南大营!拔寨那仗你也瞧见了--突厥人的寨子,如今就是个纸糊的玩意儿!”
“知节兄说得在理。”尉迟敬德沉声附和,“前锋距敌不足百里,三军求战心切。再围下去,怕是要围钝了。”
帐中诸将,有大半都跟着点头。玄甲军各营的校尉们个个摩拳擦掌--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瞧得出来,突厥完了。亲手摘果子的时候到了,谁愿意干耗着?
李靖坐在帅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老军神听完了,才缓缓抬起眼皮,没有看请战的诸将,先看向舆图旁的刘仁轨。
“正则,报一报账。”
“是。”刘仁轨出列,手里捧着一册汇总簿,“灯侦与暗桩两相印证:王庭粮仓,自四月十日起,出粮逐日递减;各营炊烟,亲信部落减了三成,附庸残兵营--已经看不见炊烟了。附庸断粮已五日。照这个减法的势头推下去,至多四十日,亲信部落断粮;五十日,狼骑断粮。”
“再报咱们的。”
“我三路大军,存粮足支百日。云州、九原两处转运站,粮道畅通,两月无一站被劫。手榴弹库存两万四千枚,蓝田工坊月产万余枚,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刘仁轨合上簿子,补了一句,“合围至今,我军伤亡合计三千二百余。若强攻王庭--末将参谋推演过,六十万困兽,壕深栅坚,纵有神雷铁甲,填进去的人命,十万打不住。”
帐中安静了下来。
李靖这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都听见了?”老军神的声音不高,“六十万死守之军,是困兽。困兽犹斗,这个道理,不用老夫教你们。咱们今日强攻坚寨,折了六百个儿郎--那只是一座两万人的寨子。王庭是六十万。”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那个红圈上点了点。
“硬碰硬,咱们的孩儿要填进去十万。围到他自己垮--垮下来的时候,这十万条命,就省下了。”
“可大总管,”程咬金忍不住又嚷,“万一颉利狗急跳墙,拼死突围呢?六十万人一窝蜂撞出来--”
“那更好。”李靖淡淡道。
帐中一静。
“他缩在王庭里,壕深栅坚,咱们的长处使不出五成。他若突围,六十万人离了壕栅,进了一马平川的旷野--”李靖的目光扫过帐中,在玄甲军诸将身上停了一停,“旷野,是玄甲军的天下,是手榴弹的天下,是咱们求之不得的决战之地。老夫怕他突围么?老夫盼着他突围。”
“他缩着,咱们就围到他粮尽自溃;他撞出来,咱们就在旷野里收了他。两条路,都是死路。”老军神一字一顿,“他要耗,咱们陪他耗。他耗的是命,咱们耗的是粮--咱们的粮,比他多。”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方才那股子焦躁的请战之气,不知不觉就泄了下去。
“诸位--”李靖环视一周,声音缓了下来,“老夫知道你们的心思。仗打到这份上,眼看就要赢了,谁不想亲手捅最后一刀?可老夫把话放在这儿: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不是谁狠,是谁忍得住。”
“大总管教诲的是。”尉迟敬德第一个抱拳,退了回去。
程咬金挠了挠头,嘟囔道:“得,那俺老程这口刀,就再忍些日子。”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都别闲着。”李靖摆了摆手,“壕沟接着挖,弩阵接着修,各营的哨,一夜不许断。围而不歼--围,要围得铁桶一般;不歼,是不让儿郎们白死。都下去吧。”
诸将轰然领命,各自散去。
军议散了,玄甲军的壕沟工地上,程处默把一柄铁锹拄在地上,冲着尉迟宝林直叹气。
“你说说,”这位卢国公府出来的公子哥如今已是特战队里数得着的悍卒,偏偏嗓门还是随了他爹,“眼瞅着颉利就剩一口气了,大总管偏不让捅。挖,天天挖,俺老程家的人,啥时候成了挖沟的了?”
尉迟宝林没接话,闷头把一筐冻土倒上壕沿。他跟程处默不一样,话少,可心里那股劲,一点不少。
“你倒是放个屁啊。”程处默捅他。
“大总管说得对。”尉迟宝林拍了拍手上的土,憋出一句,“得忍住。”
“忍忍忍--”程处默翻了个白眼,正要再嚷,忽然噤了声。
暮色里,一支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向东开拔。没有旗号,没有鼓角,一辆辆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还有灯队那些一人多高的皮囊--程处默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神仙灯的家什。
“灯队……前推?”程处默的眼珠子瞪圆了,一把薅住尉迟宝林的胳膊,压着嗓子,“宝林,你瞧见没有?灯队、大车,还有沈统领亲自押队--乖乖,这是要攒大招啊!”
尉迟宝林也看见了。他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暮色里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处默,你说,灯队前推,是要做什么?”
“我哪知道。”程处默搓着手,嘿嘿直乐,“但我程处默把话撂这儿--真到了那一天,说啥也得让参军带我一个。人家当兵吃粮,顶天立地的功劳在前头摆着,总不能光挖沟吧?”
尉迟宝林没说话,只是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接着挖他的沟去了。
可程处默瞧得分明,这位老兄弟下锹的劲头,比先前足了三成。
…………………………
四月十六。第七处安民点。
自附庸残兵断粮出营,安民点前来投的人,就没断过流。到今日,各处安民点累计收容的牧民、降卒,已经过了三万。
栅门外,一队刚到的降卒正在缴械。三百多人,甲胄破烂,面有菜色,把弯刀、弓箭堆在壕沟边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一个照一个地过卡,登记,按手印,领木牌,然后走到粥棚前。
盛粥的巴图,一勺一个,勺勺压得实实的。
队尾一个降卒头目模样的人,捧着粥碗,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问:“小兄弟,俺问你个事。”
“你说。”
“俺们这些降了的人,往后呢?”那头目盯着他,“粥,今日有,明日呢?仗打完了,俺们这些人,是杀,是留?草场,还有俺们的份么?”
巴图的手,顿在了粥桶上。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只是个帮着盛粥的,哪知道仗打完了的事?
“大爷,我……”巴图张了张嘴,“我去帮你问问。”
他找到了正在安民点里巡视的刘仁轨。这位年轻的都尉这几日天天泡在安民点,降卒分班、老弱先册、病者隔帐、茅厕远离水源--一桩桩规矩,都是他立下的。安民点里收了三万人,没出过一次乱子,没起过一场疫病。
刘仁轨听完巴图的转述,没有立刻答。他走到那个降卒头目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手里的粥碗。
“这位老兄,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落的?”
“回军爷,俺叫莫贺咄,浑河部的。”
“莫贺咄老兄,”刘仁轨的声音很平实,“你问的这事,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仗还没打完,朝廷的章程还没定。但有两句话,我可以替你往上递:头一句,你们来投,大唐收了,就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第二句,你家里若有草场、有牛羊,回头朝廷安置,总得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莫贺咄捧着粥碗,愣了半晌,忽然朝着南边,重重磕了个头。
刘仁轨把他扶起来,回头吩咐随行的小吏:“把这话记下来,连同各安民点降卒的花名册,一并报李参军。往后怎么安置,得早做计较--这是三万多条人命,不是三万只羊。”
小吏凛然应了。
巴图站在粥棚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他喝过的那碗粥是热的。如今看来,那碗热粥后头,站着的是一整个把降人当人的朝廷。
…………………………
同夜。中寨前进基地。
这座拔下来的突厥大寨,如今已是唐军楔在王庭眼皮底下的一根钉子。寨墙加高了一尺,壕沟加深了三尺,寨内清出的空场上,神仙灯队正在连夜转场。
三十盏神仙灯,连同一万套投弹用的吊篮、弹架、蒙布的号灯,自中军大营悄然前推至此。随队押运的,是第一批五千枚手榴弹--木箱封得严严实实,箱缝里塞着防潮的油毡。
带队的是沈木。
“都听好了。”沈木站在灯队的队列前,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夜起,灯队进驻这座寨子,三件事--头一件,灯不入夜不出库,出库必查皮囊、查炭火、查吊篮,一盏一盏地验;第二件,每日三次放灯测风,风从哪儿来、有多大、什么时辰变向,记档成册,一日一报;第三件,寨子方圆十里,特战队昼夜巡哨。突厥人的游骑,一只都不许放进来。”
“是!”
灯队的弟兄们齐声应了。这些人都是玄甲军里操灯的老手,金河夜侦、阴山测图,一路打过来的。他们虽还不知道上头要做什么,可谁都嗅得出来--这么大的阵仗,攒的必是一记狠的。
沈木布置罢了,独自登上寨墙,望向北面。
四十里外,王庭的营火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参军攒的这一局,可千万别出差错。
…………………………
四月十六,夜。中军大帐。
帐里只点了一盏牛油灯。李靖披着一件旧裘,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李泽轩进帐的时候,老军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过来看图。”
舆图上,王庭的营盘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玄夜雪丘测绘的营盘图、灯侦两月积累的夜巡坐标,经刘仁轨逐夜对校,终于合成了一张图--牙帐居中,金顶;狼骑大营环卫;马群集地三处;粮仓西北;各栅口、壕沟、巡营路线,一一在案。
“八十里。”李靖的手指落在图上,“灯队若自中寨起灯,借风北渡,到牙帐上空,要多久?”
“回大帅,”李泽轩上前一步,“南风三级,一个时辰。”
“弹呢?”
“两万枚,分装三十灯。拂晓投弹,第一波炸牙帐,第二波炸马群,第三波炸粮仓。”李泽轩顿了顿,“牙帐是脸,马群是腿,粮仓是命。脸一塌、腿一断、命一悬--六十万大军的胆,就碎了。斩的不是颉利一个人,是王庭的胆。”
李靖没有说话,目光在图上缓缓游走,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替这一仗,把所有的破绽都找出来。
“风不来呢?”
“等。”李泽轩答得很干脆,“灯队测风两个月,记档在册:三月里,草原多西北风;进了四月,南风渐频,四月末五月初,南风十停里能占六停。天时快到了,差的,就是几日耐心。”
“投偏了呢?”
“所以是三十盏灯,不是三盏。”李泽轩道,“两千枚砸一顶牙帐,偏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够了。末将这个法子,笨是笨了点--可仗打到这份上,笨法子,才是最稳的法子。”
李靖终于转过身来。
牛油灯的火光里,老军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弟子,看了很久。
“几成把握?”
“天时占一半,人事占一半。”李泽轩迎着他的目光,“天时到了,九成。”
帐中静了片刻。
“好。”李靖缓缓道,“老夫给你压住阵脚--你的天时,老夫来等。”
他顿了顿,忽然问:“《六军镜》,带在身上?”
李泽轩一怔,随即从怀中取出那本翻旧了的兵书,双手捧着。
李靖看着那本书,目光有些悠远。半晌,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书脊上轻轻拍了拍。
“老夫这本书,写了一辈子,写尽了地上的仗。”老军神收回手,声音很轻,“可老夫没写过从天上打的仗--这一笔,等仗打完了,你替老夫补进去。”
李泽轩捧着兵书,只觉那薄薄一册书,忽然重得烫手。他退后一步,郑重一揖到底。
“末将,遵命。”
…………………………
四更天,师徒二人还未歇,中军电报房的译电兵,匆匆送进来一封加急急电。
电报是金衣卫长安衙署转来的,发自李恪。李靖就灯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头,一点一点地锁紧了。
两桩事。
头一桩:大食国使团,已过昭武九姓故地,驼队三百余峰,直趋王庭--不出五日,必到。
第二桩:吐蕃于松州边境聚兵,数目不明,旗号不明,但边寨哨探已三次与其游骑照面。
李靖看完,把电报递给了李泽轩。
李泽轩看完,帐中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颉利等的救兵,来了。三国那盘棋,落子了。
良久,李靖缓缓开口,只吩咐了一句:
“传令灯队--风,测得勤些。”
译电兵领命要走,又被叫住。
“再给东西两路各发一封。”老军神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东路李绩,遮断照旧,哨探加一倍--大食的驼队进了王庭之后,谈出什么章程,老夫要头一个知道。西路翼国公,金河防线不动,西南方向的游骑,放出去一百里。”
“是。”
电报房的滴答声,在四更天里又响了起来。一道道军令化作电波,越过草原,落进各路大营。
李泽轩立于帐中,望着舆图上那顶金顶牙帐的标记,久久不语。
天时,人事。如今,连那要命的变数,也已经叩上门来了。
…………………………
贞观三年,四月十八。王庭。
这一日,王庭南门外,旌旗如林。
颉利下令摆开了大汗迎贵客的全副仪仗:八百狼骑分列两道,金狼旗开道,白旄大纛居中,鼓角声传出十里。他要用最煊赫的场面,迎接那支从数千里外走来的驼队。
午时刚过,地平线上出现了那支队伍。
三百一十七峰骆驼,驮着沉甸甸的货箱,踏着草原的春草,逶迤而来。驼队最前头,是几十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异域人--深目,高鼻,虬髯,缠着白色的头巾,披着织金的长袍,腰里悬着又窄又弯的刀。阳光底下,那些长袍上的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
驼队前方一骑,青袍汉人,风尘满面,正是狼卫卫主王煜东。
去岁腊月他奉颉利之命,亲率一队暗卫出使大食,一去四个多月,今日,回来了。
颉利在金帐外亲自相迎。王煜东翻身下马,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大可汗,属下回来了。幸不辱命!”
“好!好啊!”颉利一把将他扶起,上下打量。四个多月的跋涉,王煜东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颉利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本可汗的功臣!今夜金帐大宴,你坐本可汗的右手边!”
大食使者到了近前。为首那人按着胸口,躬身行了一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番语。随行的通译高声译道:“尊贵的大可汗,大食国主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西方之主的剑与盟约,都已随驼队带到。”
颉利仰天大笑,笑声滚过整个辕门。
辕门内外,围观的突厥士卒密密麻麻。几个月来,王庭上下听到的全是败讯,今日总算见着了一桩“喜事”--有那么一刻,人群里甚至响起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大食人的兵要来救咱们了!”不知是谁先嚷了一句。
人群嗡嗡地议论起来。可有上了年岁的老卒,站在人群后头,望着那些深目高鼻的异域人,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个老卒啐了一口,低声道:“救咱们?草原上的事,啥时候轮到西域人插刀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帮爷进了草原,往后还走么?”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示意噤声。老卒梗着脖子,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可这话,像草籽一样,落在人群里,就往土里钻。
…………………………
当夜,金帐大宴。
烤全羊流水一般抬上来,马奶酒一桶一桶地搬进去。颉利特意命人取出西征康国时缴获的金器,盛了西域的葡萄酒,款待远客。酒过三巡,宾主落座,谈起了正事。
大食使者放下金杯,通过通译,一字一句地说:“大可汗,国主有令--大食前军两万,已进抵昭武九姓故地,随时可以陈兵大唐西北边境之外。大食的刀,已经出鞘了。”
“条件呢?”颉利眯起眼睛。
“三条。”使者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战后,昭武九姓故地,尽归大食;其二,西域商路,自葱岭以东,大食与突厥共享,关税各半;其三--”使者顿了顿,眼睛盯着颉利,“唐亡之后,其河西以西之地,大食取之;唐廷岁岁输绢百万匹,突厥与大食,四六分之。大可汗四,大食六。”
帐中几个突厥将领的脸色变了变。王煜东垂着眼皮,没有说话--这个分成,是他一路讨价还价,从大食人牙缝里抠下来的。大食人起初开口就要七成。
颉利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好!本可汗应了!”
他端起金杯,环视帐中:“本可汗只要唐军退兵,只要李世民跪在本可汗的马前!土地商路,都是后话!”
金杯相撞,盟约落定。
宴席的一角,康苏密垂手侍立。
作为王庭的内务总管,今夜大宴的酒食、座次、礼器,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张罗的。他站在烛影照不到的暗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一双耳朵,却把“四六分账”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河西以西,尽归大食。商路关税,两家各半。
康苏密在中原读过书。他知道中原的史书里,管这种行径叫什么--叫开门揖盗,叫引狼入室。
他还知道,今夜这场大宴之后,怀里这只贴身皮囊中的时刻表,该送出去了。
皮囊贴着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宴罢,王煜东留在帐中,向颉利密报其余两路的进展:“大可汗,吐蕃国相禄东赞,已陈兵五万于松州边境之外,作壁上观--只要咱们在王庭拖住唐军主力,他即刻动手。吐谷浑伏允可汗那头,属下遣人许了他陇右之地,老可汗贪性发作,五万人马已在陇右边上屯着了。三路大军,只等大可汗一声号令,便齐发南下。”
“好!”颉利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传令,明日召集亲信诸部首领,本可汗有大事相告!”
…………………………
四月十九,辰时。牙帐。
亲信部落的首领们到齐了。胡部首领、沙钵罗部首领、执失部首领……一张张被风霜刻过的脸,齐聚在金狼旗下。
颉利站在羊皮地图前,意气风发。这些日子压在眉宇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诸位!”大可汗的声音洪亮,“大食的使者,昨夜已到王庭!大食前军两万,已入昭武九姓故地,不日陈兵大唐西北!吐蕃五万,陈兵松州!吐谷浑五万,屯于陇右之侧!”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个方向,最后重重落在王庭的位置。
“三国齐发,大唐四面起火!李世民纵有三头六臂,他能同时打赢几场仗?唐军必回师自救--王庭之围,自解!”
“再撑一个月!”颉利的声音里又找回了昔日的狠劲,“传令各营,战马加料,厉兵秣马!一个月后,是唐军求着跟本可汗和谈!到那时,渭水之盟的旧账,本可汗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执失思力第一个跳出来,振臂高呼:“大可汗万岁!草原万岁!”
稀稀拉拉的,有几个首领跟着喊了两声。
更多的人,没有出声。
胡部首领站在队列里,垂着眼皮。引西域人进草原--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个上了年纪的草原人心里。草原人跟中原打了几百年,打得再狠,那是草原人自己的事;可引着深目高鼻的西域人进来分草场,那是饮鸩止渴。这个道理,谁都懂。
谁都,不敢说。
颉利志得意满地扫视着帐中诸人,似乎并没有留意这片异样的安静。又或者,他留意到了,只是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了。
军议将散,狼卫匆匆进帐,附在颉利耳边低语了几句。颉利脸上的红光,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
探马报:胡部、沙钵罗部等六个亲信部落的大营,营栅北向加固,壕沟深掘--朝向,全是王庭。
诸将散去之后,牙帐里只剩下颉利一个人。他盯着案上那只昨夜与大食使者碰过的金杯,忽然一把抓起,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金杯瘪了半边,滚出去老远。
第三次了。
白道一次,金河一次,今日,又一次。
颉利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狞笑一声,自言自语:“加固营栅?好啊。等三国大军一到,本可汗倒要看看,你们的栅栏,是防谁的!”
…………………………
同日,黄昏。王庭西大营。
社尔氽巡视完本部的马群,往回走时,正撞见大食的驼队在一处空场上卸货。
几十峰骆驼跪卧下来,大食商人模样的汉子们卸下一只只货箱。箱子里是雪亮的弯刀、成匹的织金毯、还有一坛坛西域的葡萄酒。一个大食人站在货堆上,向着四下里张望,那双深陷的眼睛扫过草原、扫过营盘、扫过远处成群的牛羊,眼神里的东西,社尔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客人看主人的眼神。
那是商队看货的眼神,是狼看肉的眼神。
回到本部营地,天色已黑透。他的两万名部众正在吃晚饭,炊烟袅袅,马群在暮色里安静地啃着草。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野兔跑过他的马前,笑声清脆。
社尔氽坐在马背上,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部落,他的部众。老的可汗说过,部落既丰,于我便足。他阿史那社尔氽守了这个部落十几年,没加过一回赋,没白死过一个儿郎。
如今,颉利要把这片土地,连同这片土地上的牛羊、草场、部众,四六分账,卖给深目高鼻的外人。
夜里,思摩来了。两个人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坐了半宿,谁也没说话。临散的时候,思摩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干牛粪,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当年始毕可汗在的时候,草原上再不济,也没引过外人进门。”
火星子噼啪爆了两声。
社尔氽望着火堆,缓缓道:“思摩将军,早些歇息吧。”
思摩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拨马没入夜色。
篝火熄了。社尔氽在原地又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帐。帐帘落下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牙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今夜的王庭,在为远来的客人狂欢。
…………………………
同一夜。王庭东南四十里。
凌霄伏在一道雪沟里,举着千里镜,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白日里驼队入庭的仪仗,金帐夜宴的灯火,大食人的货箱、弯刀、白袍--桩桩件件,都落进了他的眼睛。他还看见了一个人:王煜东。那张脸,他认得。昔年他在王庭当国师的时候,此人已是颉利豢养的最凶的一条狗,中原人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经这条狗的手放出去的。
凌霄缓缓放下千里镜。
十几年来,这座金帐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面旗,他都熟得不能再熟。他曾在那里陪颉利喝过酒,曾在那里领过狼卫的军令,曾在那里看着一道道南下的命令发出去,然后,中原的某个村镇,就没了。
如今他伏在四十里外的雪沟里,看着同一座金帐。
“都记下了?”他低声问。
身边的外卫点头:“三百一十七峰驼,大食前军两万,条款三条。一字不落。”
“发报。”
外卫退下去发报。凌霄独自在雪沟里又伏了一会儿,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李泽轩前日在密报里附的一句话--“凌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颉利欠你的,这一回,连本带利。”
他把那句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雪沟。
电波穿透夜色,一个时辰后,摆上了中军大帐的案头。
…………………………
四月十九,夜。中军大帐。
李靖与李泽轩并肩立于舆图前,看完了那封电报。
“两万大食前军,陈兵西北。吐蕃五万,屯松州。吐谷浑五万,叩陇右。”李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三国齐动,就是这几日了。”
“大帅,”李泽轩开口,声音很沉,“不能再等了。消息一旦在王庭传开,颉利士气回涨,六十万困兽便有了主心骨。斩首,必须抢在三国全面出兵、颉利回涨之前。”
李靖没有说话,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天。
夜空墨蓝,星斗满天。老军神伸出手,探了探帐外的风。
“风还没到。”他放下帐帘,回过头来,“灯队的测风记录,老夫每日都在看。南风渐频,少则三日,多则五日,必有一场稳稳的南风。”
“你的天时,快来了。”老军神望着自己的弟子,一字一顿,“回营去,把灯队、弹队、佯攻的章程,再核一遍。风到的那一夜--”
他顿了顿。
“我要颉利的牙帐,在黎明前,塌。”
李泽轩抱拳,深深一揖:“末将领命!”
退出大帐之前,他又回身补了一句:“大帅,佯攻的三路,末将以为要动真格--火把、鼓角、填壕的车,一样都不能省。突厥人的眼睛和耳朵,得死死按在地面上,抬不起头。”
“准。”李靖点头,“明日起,三路同时加压。白日填壕,夜里鸣鼓--做给颉利看,也做给那三国看。”
李泽轩领命而去。帐中,李靖重新坐回舆图前,提笔给长安拟一封回电。笔落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北线十余日内可期,西南请朝廷早做绸缪。
他知道,这封电报进京之后,太极殿里,必有一场雷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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