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达见他终于肯松口,脸色稍缓,沉吟着开口:“要说家世不高、性子应当安稳的,倒还真有一位。”
“都察院御史瓜尔佳·额敏,家中有一女,本是今年该参选的秀女,只是前些年染了重病,身子孱弱,被免了殿选,一直在家静养养病。”
“这额敏虽是镶黄旗出身,却是旁支末流,在大族里毫不受重视,官位平平,家世干净,没那些勋贵错综复杂的牵扯,本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穆宁刚端起茶水要饮,听见“瓜尔佳额敏之女”这几个字,心口猛地一跳,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慌忙压下,连连摆手:“换一个。”
哈达愣了:“好好的怎么就换一个?你倒是说个缘由。”
穆宁心里哭笑不得,暗道这缘分也太离谱,嘴上只能含糊遮掩:“没什么缘由,只是今年适龄待选的瓜尔佳秀女仅此一位,她虽养病在家,未必没有等候下次选秀、入宫攀龙附凤的心思,咱们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算了吧。”
哈达皱起眉,摇头道:“你想多了。这事还是额敏前些日子亲自找我旁敲侧击打听的,是他家主动有意结亲。”
穆宁态度依旧坚决:“终归是姑娘身子抱恙,还需静养,咱们别去打扰人家,不合适,算了。”
他百般推辞,态度笃定,哈达瞧他是真的不愿意,也不再强行劝说。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哈达望着窗外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
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家中无女主人的难处。
无人替他打理内宅、无人替儿子相看闺秀、无人帮着操持家事,偌大府邸冷冷清清,凡事都要他一个老头子操心。
哈达缓缓起身,轻声道:“罢了,这事暂且不提。我去给你额娘上柱香。”
穆宁看着阿玛落寞的背影,心头微叹,起身跟上:“我陪阿玛一起。”
父子二人在神堂上香祭拜过穆宁的额娘。
一桩桩心事压在哈达心头,他早已没了继续念叨婚事的力气,只嘱咐穆宁早些歇息,便独自转身离去,回了自己院落。
一夜安稳无话。
次日便是殿选的前一日。
穆宁原以为,这几日皇上定然忙着,压根抽不出空闲见他,自己多半要安安静静候几日,等殿选结束再入殿述职。
万万没想到,天刚蒙蒙亮,养心殿的副总管太监高无庸便亲自登门传旨,召他即刻入宫见驾。
穆宁不敢耽搁,连忙起身穿戴整齐的二品官服,随高无庸一路入宫,径直进了养心殿候旨。
殿内炉烟静谧,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四下安静肃穆。
不多时,早朝散罢。
胤禛一身朝服,走入殿中,见穆宁躬身欲行大礼,他抬掌按住他的肩头,顺势将人扶起。
“没那么多虚规矩,过来坐。”
胤禛一边卸下外层朝服披肩,一边随口打趣:“你这小子,朕不主动传你,你便安安分分待在府里,连道求见的折子都不知道上一道。”
穆宁只得嘿嘿笑着赔礼:“奴才听闻皇上近日操劳选秀诸事,不敢轻易叨扰圣驾。”
胤禛闻言低低哼笑一声,打趣道:“朕还不知道你?端着你那翰林清贵的架子,懒得往御前凑,更不愿落个攀龙附凤的名头。”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苏培盛,笑着提起旧事:“你可还记得?这小子当年还未考中进士,尚且是个白身的时候,就嘴硬得很,口口声声要同朕、同十三避嫌。”
苏培盛连忙陪着笑脸附和,顺着皇上的话打趣:“奴才倒是记得真切,穆大人嘴上说着避嫌,可金榜题名、高中翰林的当日,可是第一个跑了雍亲王府报喜的。”
胤禛闻言意味深长的笑了,毕竟这事只有两人知道,那哪里是来报喜的,是来避难的。
穆宁站在一旁,只能无奈垂眸,任由二人翻自己的旧糗事,半点没法辩驳。
玩笑打趣终归只是调剂,胤禛并非闲来无事。
说笑几句,便敛了笑意,话锋切入正题。
“浙江藩库亏空、旱灾善后、地方吏治,你详细说说。”
谈及公务,穆宁神色当即端正,条理清晰地将自己在浙江半年所见的积弊、州县陋习、官场猫腻一一禀明。
随后更是放开思路,将自己心中一些大胆超前、近乎天马行空的改制想法娓娓道来,从赋税丈量、丁银归田,到杜绝官吏层层盘剥、简化地方征税流程,条条句句都跳出了当下官场的固有思维。
胤禛越听眼底越亮,待他说完,缓缓颔首。
“你所想的这些,与朕心中筹划的新政,不谋而合。”
他直言告知,自己早已决意要推行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的新政,正是为了破除千年积弊,摊平赋税,压制士绅特权,充盈国库、惠及民生。
君臣二人就此铺开深谈,细细推演新政落地后会遭遇的层层难点。
从八旗勋贵的抵触、老牌士绅的反扑,到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百姓一时难以适应的乱象,再到新政推行的节奏、缓冲之法、制衡之术,逐一拆解。
穆宁身负现代思维,眼界超前,总能精准点出后世改制会踩的坑、潜藏的隐患,时不时抛出新颖稳妥的治理思路。
很多胤禛心中模糊未定、尚且犹豫的想法,经他一说,瞬间通透明朗。
两人越聊越是投契,思路互通。
偶尔冒出几条过于超前、近乎颠覆当下体制的新规,胤禛听得心动,细细琢磨可行之处。
可二人反复推演利弊,最终都会冷静发现——
以如今朝堂的局势、官僚体系的固化程度、勋贵势力的盘根错节,强行推行只会弊大于利,引发朝野大乱,得不偿失。
几番斟酌过后,这些过于超前的新策,便被君臣二人默契按下,暂且搁置,留待日后时局稳固、皇权彻底集中,再徐徐图之。
二人畅谈新政许久,不知不觉日头偏移,已然到了午膳时辰。
养心殿小太监有条不紊地传膳布菜,胤禛随口留住了准备躬身告退的穆宁,让他留下,一同用午膳。
紧绷大半日的心神稍稍松懈,穆宁暗自松了口气,正想起身舒展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身,抬手活动筋骨。
谁知下一瞬,一本奏折径直递到了他眼前,落在了手边的桌案上。
穆宁动作一顿,下意识垂眸看去,连忙推辞:“皇上,私下御览朝臣奏折,不合规矩。”
胤禛端着茶盏,眉眼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松随意:“无妨,旁人的折子不能看,这本你尽管看,专门参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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