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立政殿。

长孙无垢看着跪在下方敬茶的苏婉。

“母后请用茶。”

苏婉低着头,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

长孙无垢满意的点点头。

她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随后,她顺手褪下手腕上的羊脂玉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苏婉的手腕上。

“起来吧。”

长孙无垢拉住苏婉的手,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坐近些,让母后好好看看。”

在她们对面,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茶碗。

他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一直落在苏婉的身上。

长孙无垢拍了拍苏婉的手背,语重心长地拉起了家常:

“既然入了东宫,往后你就是东宫的女主人了。高明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脾气也硬,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他在外头办的是国家大事,这后院的琐事,你就得多费心。”

长孙无垢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账本要理清,人心要拢住。但最要紧的是多劝着他点。

凡事过刚易折,别让他总是冲在最前头去顶风冒雪,平白遭了别人的算计。”

苏婉连连点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母后的教诲,臣妾一字一句都记在心底了。”

“只是......”

苏婉话音一转,故意停顿了一下。

长孙无垢看着苏婉说道:

“只是什么?在母后这里无需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李承乾。

李承乾完全没有要插话打圆场的意思。

但在苏婉看来的瞬间,他拿着茶盖的手指敲了敲碗沿。

“母后,臣妾能理清东宫的账本,也能拢住后院的人心。”

收到李承乾的信号后,苏婉开口道,

“可臣妾劝不住殿下,更挡不住外头射向东宫的暗箭。”

“暗箭?”

长孙无垢冷笑一声,

“如今高明刚立下不世之功,满朝文武谁敢给太子放暗箭?”

苏婉轻声道:

“父皇。”

此言一出,大殿里伺候的十几个宫女太监吓的立即跪了一地。

长孙无垢却没有发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刚进门第一天就敢非议君父的儿媳妇,眼神有些发冷。

“继续说。”

苏婉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起来。

“父皇连夜下了几道恩旨。明面上是论功行赏,实则是抽薪止沸。

东宫六率里,凡是这次跟着秦老将军去河东平叛的校尉,全被父皇以‘历练’为名,连升三级,明升暗降地外放到了剑南道和岭南道那等瘴气横生之地。

不仅如此,兵部尚书李绩大人更是连夜签发了调令,把长安城里跟殿下走得近的几个中郎将,全都调去了边关换防。美其名曰戍边卫国。

还有吏部那边。晋王殿下批了三十几个官职。

这三十几个人全都是之前在朱雀大街上,穿着孝服拦殿下迎亲队伍的那些清流文官的门生故吏。

父皇不仅没拦着,还在御书房里夸晋王殿下知人善用,有仁君之风。”

苏婉说完,站起身提着裙摆重新跪在长孙无垢面前磕了一个头。

“母后!殿下在前面替大唐打生打死,把突厥的王庭都给端了。可父皇却把殿下在长安城里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调,去提拔那些给殿下添堵的人。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东宫就成了一个空壳子。

殿下身边连个能跑腿办事的可用之人都没了。

臣妾斗胆,求母后给殿下做主!”

长孙无垢听完这番话,转过头看向李承乾。

“你媳妇说的这些,你早就知道了吧?”

李承乾无奈地摊开双手笑道:

“母后,满长安城都传遍了,儿臣想不知道都难啊。”

长孙无垢冷哼一声:

“那你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非要借着新媳妇敬茶的由头,让她来当这个恶人,替你出头?”

李承乾笑嘻嘻地站起身,凑过去给长孙无垢捏起了肩膀。

“儿臣哪敢埋怨父皇。”

李承乾一边捏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

“父皇这是制衡之策。儿臣要是去闹,那就是不识大体,说不定还要背上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再说了,苏婉这也是刚进门,就看着自家夫君被人欺负得连个使唤的人都没了,心里气不过嘛。”

长孙无垢没好气地一把拍开李承乾的手。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

李承乾根本不在乎李世民调走那些人。

要不然以他现在的手段,真想留人,李世民未必调得走。

长孙无垢伸手将苏婉扶了起来。

“行了,你们俩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别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朝堂破事。”

长孙无垢挥了挥手,

“高明,带你媳妇回去歇着。这几天就在东宫里好好待着。”

李承乾见好就收,拉起苏婉的手:“儿臣告退。”

两人并肩走出立政殿。

李承乾看着苏婉轻声问道:

“刚才在母后面前怕不怕?”

苏婉摇了摇头:

“有殿下在,臣妾不怕。再说了,臣妾说的都是实话。

父皇这事办得确实让人寒心。”

“放心吧,孤的根基,父皇拔不掉。他以为调走几个人就能架空东宫?太天真了。”

李承乾玩味的笑道,

“他想玩制衡,孤就陪他玩。

不过在这之前......母后这边的火够咱们这位英明神武的父皇喝一壶的了。”

......

立政殿内。

李承乾夫妇前脚刚踏出门槛,长孙无垢就将旁边的茶盏扫落在地。

“好一个知人善用!好一个论功行赏!”

长孙无垢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儿子在外面想着办法灭突厥,他李世民在家里拆自己亲儿子的台。连东宫六率的校尉都要往岭南调,他怎么不直接把高明也发配去岭南吃荔枝?”

富贵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透明的柱子。

长孙无垢深吸了几口气,转头看向角落:

“富贵!”

富贵吓的跪在地上滑行了两步:“奴婢在!”

“去!”长孙无垢指着殿外,“传本宫的懿旨!”

“去卢国公府,把程咬金的夫人崔氏叫来!”

“去梁国公府,把房玄龄的夫人卢氏叫来!”

“去鄂国公府,把尉迟敬德的夫人叫来!”

“还有赵国公府,把长孙无忌的夫人也给本宫叫来!”

富贵愣了一下,大清早的召集这么多国公夫人,这阵仗太吓人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娘娘,这......这是要办什么宴?奴婢好让御膳房去准备......”

“办什么宴?办赏花宴。”

长孙无垢冷笑一声,

“就说本宫得了几盆稀罕的绿菊,请各位国公夫人进宫来赏花。

顺便告诉她们,把家里那些个乌七八糟的账本,尤其是各府在长安城产业的流水,还有跟宫里内库的往来账目,全都给本宫带上。

陛下不是喜欢玩制衡吗?不是喜欢大笔一挥封官许愿吗?

本宫今天,要好好跟这群国公夫人聊聊这长安城的规矩。

看看离了后宅的钱粮支持,他李世民的内库还能不能撑得起他的帝王心术。”

富贵咽了口唾沫,赶忙跑出大殿去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几道盖着凤印的懿旨就送到了各大国公府。

卢国公府。

程咬金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耍宣花斧。

崔氏风风火火地从后院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道懿旨。

“老爷!别耍你那破斧子了。”

程咬金吓的赶紧把斧子扔在地上,赔着笑脸道:

“哎哟我的夫人呐,这大清早的谁又惹你生这么大气?”

“皇后娘娘传召,让我即刻进宫赏花。”

崔氏一把揪住程咬金的耳朵,

“还特意嘱咐,让我带上家里的账本。”

程咬金满脸不解的问道:

“嘶......轻点轻点。赏花就赏花,带账本干啥?娘娘难道要查咱们家的账?咱们家也没贪污啊。”

崔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夯货!长着个猪脑子?你真当娘娘是叫我们去赏花的?

这长安城谁不知道,陛下昨天刚把太子殿下的人往外调,连东宫六率出去的人都没放过。娘娘这是心疼太子,憋着火要收拾人呢。

赶紧让人备车。老娘今天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给咱们太子殿下气受。”

另一边,梁国公府。

房玄龄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吏部刚送来的人事调动册子,不住地捏着眉心叹气。

“陛下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太子殿下岂是好拿捏的......”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卢氏黑着脸走进来,一把夺过房玄龄手里的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别看了。瞎操心什么?皇后娘娘叫我立刻进宫。”

房玄龄愣住了,看着地上的册子,又看了看妻子:

“娘娘叫你进宫做什么?莫非是后宫有事?”

卢氏冷笑一声:“做什么?自然是去给太子殿下撑腰。

你天天在朝堂上自诩什么中立纯臣,看着陛下打压东宫你也不管。你不心疼太子殿下,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心疼。

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今天朝堂上的事你少管,要是敢偷偷去陛下那里通风报信,坏了皇后娘娘的事,回来老娘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说完,卢氏头也不回地出了府。

房玄龄看着夫人离去的背影苦笑道:

“这......这叫什么事?陛下惹谁不好,非要惹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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