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借着人群的掩护,走到李承乾身边。

“殿下。”

李承乾闻声转过头,看向魏征。

“这杯酒,老臣敬您。”

魏征没有坐,而是端起一杯酒,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他随即朝着李承乾低声道,

“老臣有句话,今日纵是冒死,也不得不说。”

“魏公是东宫的肱骨,但说无妨。”

李承乾把玩着酒樽道。

“功高震主啊,殿下!”

魏征叹了口气,

“今日您这风头实在太盛了。您这下可是把陛下给压的没了面子。

此刻越是风光无限,日后便越是如履薄冰。

太原王氏虽完,但山东世家底蕴犹存。陛下前几日把晋王殿下推到台前,甚至授予吏部大权,这就是在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竖旗子。

您把他们逼得太紧,狗急了还会跳墙。

您得早做打算,懂得藏拙,切莫让这大好的储君局面毁于一旦。”

“魏公放心,孤心里有数。”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瞥了一眼李世民,

“突厥既灭,外患已平。这长安城的棋盘上旧的棋子,也该变一变了。”

魏征一愣,随即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太子不光不消停,还想动长安城的老人?

主位之上,李世民正微笑着接受百官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可他的眼神却总是有意无意的瞟向李承乾。

大唐胜了,心腹大患颉利可汗成了阶下囚,这本该是他最荣耀的时刻。

可偏偏这仗是太子背着他打的,这兵是太子私自调动的,这震惊天下的奇迹,是太子的手下创造的。

李世民突然觉得手里这平日里甘甜醇厚的西域葡萄酒,此刻竟酸涩得难以下咽。

王德小心翼翼地凑到李世民的身边请示道:

“陛下,这天山大捷的八百里加急邸报已经拟好,是不是要连夜发往各州县,让天下同庆?”

李世民沉默片刻。

“发。用最快的速度,传阅天下十八道,三百六十州。”

王德点点头,转身准备去传旨。

“等等。”

李世民突然叫住他,

“在邸报上给朕写清楚,这天山一战,全盘皆是太子的谋划。用词要极尽溢美之词,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好太子,为大唐立下了何等不世之功。”

王德吓的浑身一哆嗦。

这哪里是什么表彰?

这分明是把太子殿下架在烈火上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陛下这是要借全天下的悠悠众口,把太子的声望捧到云端最高处。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陛下这是在给太子上压力了。

“老奴遵旨。”

王德不敢多言半个字,领命后匆匆退下。

夜色渐深。

李承乾一身酒气回到了东宫后院。

推开洞房的门。

苏婉还穿着那一身正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拔步床边。

听到开门声,她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怎么还没歇着?”

李承乾解开披风,随手扔在一旁的紫檀屏风上。

“殿下未归,妾身怎敢先歇息。”

苏婉提起铜壶倒了一杯热茶。

她走到李承乾面前,微微屈膝,

“殿下喝口茶,醒醒酒吧。”

李承乾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

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却暖胃。

他喝了一口,顺势拉着苏婉的手腕,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外面太乱。”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

“没办法,总得把那些魑魅魍魉的嘴脸看清楚,把该等的消息等来,才能安心回来见你。”

苏婉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好奇地打听前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他等的是什么消息。

她只是自然地走到李承乾身后,轻轻帮他揉按着太阳穴,柔声说道:

“殿下辛苦了。妾身能理解。君王的喜宴,从来都不是为了享受,而是另一种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

李承乾笑着说道。

苏婉微微低头,耳根微红:

“殿下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妾身一介女流,帮不上什么大忙。

今日拦门时,堂兄苏文那番做派,其实是苏家内部有人想借机试探殿下的底线。

妾身出嫁前,父亲曾再三叮嘱,让妾身谨言慎行,莫要给殿下惹麻烦。”

李承乾反握住她正在按摩的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下。

“苏家若安分守己,孤保他们百年富贵,与国同休。”

李承乾搂着她的纤腰,

“但若有人敢仗着外戚的身份生事,甚至妄图插手东宫的权柄,太原王氏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但苏婉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主动环住了李承乾的脖颈。

“妾身既入东宫,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苏家若有不臣之心,无需殿下动手,妾身绝不姑息。”

李承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苏婉顺从地将头靠在李承乾的胸膛上。

“殿下,妾身别无他求,只愿这东宫能有一方清净之地,供殿下疲惫时歇脚。”

苏婉轻声呢喃,

“无论外面风雨多大,算计多深,回了这里,殿下便能卸下防备,睡个安稳觉。”

李承乾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拦腰将苏婉横抱而起,大步走向拔步床。

“有你在,孤这东宫乱不了。这天下也乱不了。”

大红的喜烛被掌风悄然熄灭,金丝绣成的床幔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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