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曹卫东后,李骁一个人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土地预审意见书又看了一遍。

一百多亩地,放在江阳高新区的版图上不算起眼,但对一个还没正式注册的新公司来说,这已经是一块足够大的画布了。

只是眼下,这块画布上还没有一笔落在实处。

星澜智造,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概念。

彭越的团队虽然已经答应过来,但来的是做产线的人,不是做产品的人。

星澜智造这个名字虽然跟星澜科技只差两个字,但它的公司主体是独立的。

它跟星澜科技之间没有股权上的从属关系,只通过一层层技术服务协议咬合在一起。

孙在权已经建议过李骁,“必须让智造和科技从法律上彻底隔离”,理由是智造将来会涉及硬件供应链、生产安全、工业环评、设备贷款这类完全不同于软件公司的风险。

李骁同意了,公司法务也在按这个结构去搭。也就是说,星澜科技做得再大,星澜智造必须自己长骨头。

这段时间,江阳本地不少人在背后议论。

有些话传到郑浩耳朵里,又转到了李骁这里,说李家人是不是脑子发热,在江阳搞个什么机器人厂,也不看看这地方有没有那个产业底子。

还有人说得更直接,说李骁在软件赛道上刚站稳脚跟,就急着跨到硬件去,早晚要栽跟头。李骁听了只是笑。

就连周彦淮也问过他一次:“骁哥,为什么是机器人?星澜科技现在的优势在NLP和数据服务,你再往下走,做企业服务生态也好,做人力数字化平台也好,都在自己的赛道上。为什么非要跨到机械工程去?”

李骁当时没直接回答。

他给周彦淮倒了杯茶,反问道:“你觉得星澜科技做NLP,最大的天花板是什么?”

周彦淮说:“客户以企业为主,黏性强,但增长要一个一个行业去磕,而且我们的数据来源受限于人力资源这个垂直场景。”

李骁说:“所以它是一条腿。一条腿走不到顶。星澜科技能把数据分析和调度能力练出来,但数据要落进物理世界,必须有一台机器替你执行。星澜智造要做那个执行者。你说它们是两个赛道?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闭环。”

周彦淮听完之后,想了很久,才说:“我明白了。你不是在跨界,你是在往底层走。数据是大脑,机器人是手脚。有脑没手脚,再聪明也只能出报告。”

李骁点头。

他从来不是要去造一台机器人,而是要让自己手里的数据生意长出一双能伸进实体世界的手。

星蜂只是这双手的第一个手指头。

以后智能制造、物流自动化、无人仓改造,这条链可以一直往下延伸。

谁控制了执行层,谁就控制了产业链下游。星澜科技在云端调度算法上已经跑出过二十万并发,缺的从来不是软件,而是让软件长上骨头。

这个想法,李骁从没在公开场合说过。

只有对周彦淮、陈启明这种真正信得过的核心班底,他才愿意把完整逻辑摊开。

对外,星澜智造还只是一个刚签了土地的筹备项目,连公司招牌都还没挂。为了让星蜂的路走得更顺,李骁故意没在这个阶段做任何对外宣传。他知道,只有星蜂的样机真正跑起来之后,所有质疑自然就没了。

年前那段时间,李骁回江阳之前,陈启明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赵鸣问他:“星澜智造真的要做吗?那可是制造业。”

赵鸣的顾虑很实际——制造业跟软件不同,投入大,周期长,地方配套、供应链、技术工人都缺。李骁当时回了一句:

“做,但不是用制造业的思路做。星蜂的核心在调度,不在拧螺丝。拧螺丝的事,有彭越。调度的事,我们有。这就是壁垒。”

这句话,后来陈启明在一次内部会上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赵鸣。

赵鸣没再问,只是把之前跟陆远对接过的那套运动控制算法从资料库里调了出来,开始琢磨怎么把星澜的调度基因和陆远的底盘控制融到一起去。等罗天工那边松动之后,他就要把这块拼图推上去。

星澜智造的土地手续,孙在权带人在跑。

红线图出来后,李骁让老林安排人围着地块边界拉了一圈围挡。

铁皮围挡在冬季的风里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像一首没填词的曲子。路过的人只看见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李骁知道,这圈围挡里面,正在酝酿的东西,比外面的人以为的要大得多。

孙在权手里同时还在办配套的事:跟县人社局谈技术工人的定向培养,跟园区管委会对接厂房的临水临电,跟几家供应商谈电驱和钣金件的账期。

星澜科技那边则单独抽了一个小组,专门给星澜智造做第一版物料清单和成本模型。

每件事看着都不大,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能决定星蜂能不能按时走起来的进度表。

陈启明那边发来的物料清单,李骁看得不算细,但也清楚,星澜智造目前就是个壳子。注册流程还在走,公章没刻,账户没开,厂房地块上的围挡都是上个月才围起来的。

星蜂别说样机了,连外壳图纸都没有定稿。

但壳子有壳子的好处。

壳子先立住,外面的风就吹不散里头的火。

一切看起来都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纸面阶段,甚至简陋得有些寒碜。

但在李骁眼里,这从来不是什么阻碍。

重工业制造的骨架本就是一寸寸钢筋水泥和代码嵌进去的,急不得,也慌不得。他要的不是仓促拼凑出来博眼球的展品,而是一套从供应链毛细血管到底层闭环控制都经得起万台级严苛考验的工业标准。

李骁随手在物料清单的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将文件夹合拢推到一旁。

窗外,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细响。

远处的铁皮围挡内,那片沉睡的冻土在暮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公章可以慢慢刻,图纸可以反复磨,但这片土地的骨骼,已经在风雪中开始悄然疯长。

只待春雷一声惊响,所有的沉默与隐忍,都将化作撕裂一切旧秩序的钢铁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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