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宇在舱里把任务完成后，还多了两分钟时间。
他本想利用这时间检查一下设备，结果低频声波把脑子里一段旧伤勾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时牺牲的排长。
声音很清晰，像真有人在耳后喊他。
周承宇没崩，只是盯着黑暗里一个方向看了很久。
“周承宇，通过。”
第三批终于轮到了陆峰。
韩锋靠在墙边擦脸上的水，见他走过来，低声道：
“这玩意儿跟咱们在边境打的那些仗不一样，它专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戳。”
陆峰拉下面罩，声音平静道：“一样，反正不能死。”
韩锋愣了一下，再看他时，人已经进了舱。
舱门合上，黑暗像一块湿透的厚布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没有一丝光，也没有任何参照物。
陆峰放松身体，让自己慢慢浮在水中，呼吸保持均匀。
面罩内开始注入氦氧混合气。
很冷，顺着鼻腔一路灌进肺里，整个胸口都跟着发麻。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冷意一点点稀释。
陆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闭不闭都一样，这里没有半点光。
“开始。”
指令声很轻，混着水流钻进耳朵。
陆峰伸手摸到了面板。
第一个故障点：电路接头脱落。
他摸着接头的位置，指腹在冰水里泡得发皱，但触觉还算灵敏。
他把两根断开的金属线重新对接，拧紧固定扣，动作又稳又慢。
“不着急。”他对自己说道。
黑暗里，有声音冒出来。
像是锋刃的人在喊他。
“队长！”
“陆峰！”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会儿像训练场上的报数声，一会儿又变成实战中的口令。
陆峰没停。
他知道这是幻觉。
准确地说，是他知道这些声音不属于这个铁罐子。
第二个故障点：阀门卡死。
陆峰把手伸到阀门位置，掌心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慢慢摸到卡住的地方。
是一小截断裂的密封圈挤进了阀芯。
他用指甲扣住断头，一点一点往外拽。
低温下，手指已经开始僵硬。
频率声波变了，突然像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地贴着他的耳膜响。
陆峰的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理会。
他继续处理阀门。
第三个故障点：减压面板数据混乱。
陆峰摸到那串按键，拇指贴上去，数了一遍位置。
他在脑子里把面板的原始数据重新排了一遍。
指尖依次按下。
所有故障处理完毕。
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立刻转向撤离路线。
实际上，入舱后不久，他就在脑海里把路线过了一遍。
这舱体虽小，但管道走向和设备排布有规律可循。
他避开所有死角和绕行区域，找到一条最短、最省力的撤离线。
面板亮起引导灯。
那光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刺眼。
陆峰眯了眯眼，抬手按下确认键。
减压程序启动。
最后十秒。
低频声波突然加剧，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用力砸墙。
陆峰眼前出现了许多断断续续的画面。
荒原、河滩、直升机的火焰，还有一张张模糊的脸。
一会是周宏图，一会是苏月，一会又是韩巍……
“十。”
“九。”
“八。”
面板倒计时的声音混在噪音里，时远时近。
陆峰听到自己的心跳，却听不出快慢。
他伸出右手，手指悬在最后一个按键上方。
“三。”
“二。”
“一。”
陆峰按下去。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眼前恢复成无边的黑暗。
紧接着，头顶的灯亮了。
舱门缓缓打开。
陆峰摘下呼吸面罩，吐出一口长气。
他出舱时只有轻微眩晕，脸色比进舱前白了几分，眼睛却还清明。
教官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
“陆峰，用时十七分五十八秒，状态：轻微眩晕，通过。”
韩锋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你用了多长时间？”
陆峰擦着耳朵里的水，“十七分五十八秒。”
韩锋闻言，半晌没说话，最后苦笑道：“你是人吗，我快飙到四十分钟了。”
陆峰没说话，秦石虎又在喊了。
“下一批进舱！”
最终，二十五个人参加“深渊觉醒”，十九人通过，六人淘汰。
从地下设施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山里的空气冷得人直打激灵，所有人都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谁都不说话。
“外面的空气，真好”周承宇忍不住感慨道。
深渊觉醒结束后，车队返回基地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反常。
没人说话，也没人睡觉。
大多数人靠着车壁，眼睛半睁半闭，像还没从各自的幻觉里彻底走出来。
周承宇坐在陆峰旁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道：“你们刚才在舱里，经历了什么？”
韩锋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真实了。”
周承宇搓了搓脸，“我现在都分不清，到底是训练，还是我真回去了一趟。”
陆峰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他靠在最外侧，闭着眼，像在养神，又像在独自消化着什么。
秦石虎坐在前车副驾，一路上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管好自己。”
第二句是：“回去以后，吃饭，休息，接下来半天内不再安排训练。”
听到“不再安排训练”几个字时，车厢里的空气都松了一瞬。
有人直接顺着车壁滑下去，整个人瘫在背包上。
“这待遇，比过年还难得。”
周承宇长出了一口气。
回到基地，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宿舍走。
连平时嘴最碎的几个，此刻也只想安安静静待着。
陆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作训服，一个人坐在宿舍窗边擦靴子。
韩锋端着一碗姜汤从门口经过，停下来，“食堂熬了姜汤，你不来点？”
陆峰摇头，“不冷。”
“你这就是嘴硬。”
韩锋走进去，把碗往他桌上一放，“十二度的水里泡了快二十分钟，不冷才怪。”
“喝一口，又不会耽误你当兵王。”
陆峰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了。”
韩锋笑了笑，靠在上铺床架旁，说道：
“我出舱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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