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王上!”
江寻掀着帘子冲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床边,也哭了,又带着几分狂喜:“王上,属下来了!属下把沈少夫人请来了!”
来安本来闭着眼,听到这话,眼皮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撑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微微侧过头盯着帐篷门口。
晃动的帐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走进来一男一女,脸上都蒙着白纱布,只露出眼睛。
走在前面的女子身形纤细,腹部高高隆起,是方若宁。
她身后跟着沈富贵,扫过帐内,护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来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方若宁,你来了。”
沈富贵走过来,瞥了眼床上半死不活的人,嫌弃道:“是不是早跟你说过当心点?尽会给人添麻烦,害我娘子大着肚子,大老远跑过来救你。”
嘴上说得不客气,手却伸过去,轻轻垫在来安背后,让他靠得舒服了些。
方若宁没理会两人的斗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在来安的手腕上。
指尖触到皮肤,就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再探脉搏,虚浮无力,时快时慢,比信里描述的还要严重。
她眉头微蹙,仔细诊了片刻。
“水。”她收回手,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
小八连忙递过温水,扶着来安把药咽下去。
“这药先吊着他的命,稳住心气。”方若宁站起身:“军医在何处?带我去,我要所有病人的病症记录和用过的药方。”
“是!”小八抹了把脸,立刻吩咐人带她去。
沈富贵没跟着去。
等人都走了,他才凑到来安床耳边问:“军中粮草还能撑多久?”
“回沈公子,”小八替主子回话:“之前的粮草都被人投了毒,怕扩散,全都烧了。现在是临时从附近州县征的粮,撑不了十天。我们已经派人回朝催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沈富贵点点头,又低声跟来安说了几句,等他转身去找方若宁的时候,脸色明显舒展了些。
病号营里,方若宁已经忙开了。
染病的士兵太多,她挑了十个症状最重的,挨个诊脉、看舌苔、询问感受,详细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她先按时疫的思路拟了方子,让军医立刻煎药给重症患者服下。
药材不够,江寻就带着一队士兵进了山挖。
接下来的几天,方若宁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起来查病房,调整药方,盯着煎药,下午还要去轻症营查看情况,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帐。
怀着六个月的身孕,站久了腿就肿得厉害,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她半句苦都没说过。
沈富贵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诊脉,他就端着水在旁边等。
她站久了,他就悄悄递过一个马扎。
她熬夜写方子,他就举着灯给她照亮,还时不时给她揉腰捶腿。
夜里她睡得沉,他还会起来给她揉腿消肿,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劝她歇半天,她又摇摇头说“再等等。”
她开的时疫方子确实有效果,士兵们的高热退了些,咳嗽也减轻了,可就是断不了根,反反复复,稍微停药就又烧起来,始终没法痊愈。
方若宁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五天夜里,她坐在油灯下,翻着厚厚的医书,对比着这几天的脉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
时疫不会这么顽固,更不会所有人都在同一天集中发病。
除非……他们是中毒!
第六一早,她立刻重新诊脉,特意检查了重症患者的呕吐物和眼底出血的情况。
一番查验下来,结论确凿——这根本不是时疫,是慢性毒药,伪装成疫病的样子,既能削弱楚军战力,又不会立刻引起怀疑,阴毒得很。
她立刻重新拟了方子,以解毒排毒为主,辅以养血益气。
军医拿着方子看了半天,脸色犯了难:“沈夫人,这味凝露草,我们楚国没有。这药只长在北璃和郁恒国的阴冷山谷里,咱们这边的山上根本找不到。”
方若宁闻言,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
现在军情紧急,去北璃采药一来一回至少大半个月,营里这些病重的士兵,根本等不起。
等北璃送药来,这些士兵都死好几回了。
她正对着方子发愁,帐帘一掀,沈富贵端着一碗鱼汤走了进来。
“阿宁,先喝点汤垫垫。”他把汤放在桌上,轻轻揉了揉她紧锁的眉头,心疼道:“看你愁的,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方若宁把方子递给他:“缺一味主药,凝露草,只有北璃才有。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打算去附近的深山里看看,换个别的法子。”
沈富贵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好,我陪你去。山里路陡,你怀着身孕,我不放心。”
江寻又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公子!不好了!出事了!老爷押送粮草过来,半路上遇上了郁恒国的散兵游勇,粮草被劫了,老爷他……他受了伤!”
沈富贵猛地回头,第一反应是看向方若宁,眼神慌乱。
父亲受伤,粮草被劫,他必须去处理,可他要是走了,阿宁怀着身孕在这里,既要治病又要顾着自己,他怎么放心得下?
张了张嘴,他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若宁按住他的胳膊,语气平静:“你去吧。爹那边要紧,粮草也关系着全军几万将士的性命。我这里没事,有江寻护着,还有军医帮忙,我能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她的话,一下子就抚平了沈富贵心里的慌乱。
他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手掌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跟里面的人说:“你听话些,别折腾你娘亲。她最近很辛苦。”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掌心。
沈富贵嘴角弯了弯,站起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叮嘱道:“别太累,进山务必小心些。”
“嗯,快去吧。”方若宁送他到帐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楚军骑兵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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