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次走得着急,谁都没说,就连沈父沈母都不知道,就怕他们会阻拦。
方慕荷本来想回家把土豆接来,让姐姐带上的,都赶不上了。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三层褥子,软是软,却也闷得慌。
正值盛夏,车帘挡得严实,不透风,坐了没半个时辰,方若宁额角就沁出了汗。
沈富贵挨着她坐,本想替她挡着颠簸,却被她伸手推开。
“你好烫,别挨着我。”
沈富贵低笑一声,乖乖往旁边挪了挪,从旁摸出扇子给她扇风。
马车碾过坑洼的路面,猛地颠了一下。
沈富贵扶住她的腰,等马车走稳了,他才收回手,低声问:“颠着了吗?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方若宁摇摇头,可话音刚落,马车又晃了一下,沈富贵的手立刻又扶了上来。
这一路,但凡路面稍有不平,他的手就始终悬在她腰侧,随时准备护着她,比车夫还留意路况。
江寻带着十几个护卫走在最前面,提前探路清障,排查一切可疑痕迹。
他们特意绕开了交战的主战场,挑最偏僻平缓的官道走,宁可多绕路,也不想冒一点风险。
沿途偶尔能看到被战火焚毁的村落,残垣断壁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
好在一路走得谨慎,速度不快不慢,既保证了安稳,也没耽误太多时间。
方若宁靠在软垫上,膝头摊着一本医书,旁边放着江寻提前送来的病情记录。
她翻过书页,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仔细琢磨着病症对应的药方。
信里说士兵们高热不退、咳嗽乏力,重症者甚至呕血,症状像极了时疫,可又有几分说不通的诡异。
她看得专注,沈富贵坐在对面,目光就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他家娘子怎么就这么好看呢,连皱眉头都好看。
就这么走了五日,一行人顺利穿过了敌占区边缘,踏入了楚国地界。
刚进边境,就听到路边的行脚商人议论,说楚军的粮草被人投了毒,大批士兵病倒,官府正四处征集粮草。
马车往芜城方向走,临近一个小村庄时,远远就看到村口围了一群人。
沈富贵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几个楚军士兵推着空粮车,正准备离开,个个面色凝重,垂着肩膀。
没走几步,村里的百姓就追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手里攥着个粗布袋子,脚步蹒跚,追上领头的士兵,一把将袋子塞进他怀里。
“军爷,这些你拿着。家里就剩这半袋小米了,不多,总能顶上一些。你们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才能保护好我们这些老百姓啊。”
后面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上来。
家家户户拿出来的都不多,却像是掏空了家里最后的余粮。
领头的士兵看着这些粮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望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脸上带着风霜的百姓,声音哽咽:“大娘,乡亲们,我们要是把粮食拿走了,你们怎么办?”
“嗨,这有啥。”大娘摆摆手,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山里有的是野菜,我们挖点野菜,掺着糠皮,饿不死的。你们不一样,你们要上阵杀贼子,可不能饿肚子。”
旁边的老汉也点头附和:“就是!楚王镇守边疆这么多年,让我们安安稳稳过了几年好日子,没遭过兵灾,没受过抢掠。如今国难当头,我们不能拖后腿。我们相信楚王,一定能把郁恒国的贼子杀个干净,还我们太平日子!”
“对!我们信楚王!”
村民们纷纷应和。
士兵们看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领头的士兵红着眼眶,对着乡亲们重重鞠了一躬,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跟着行礼。
他们没再推辞,收下了粮食,推着车走远了。
马车里,沈富贵放下车帘,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纸笔,就着车厢里的小案几,飞快地写了一封信。
信上让沈父立刻筹备粮草,走南线的安全路线,尽快送往楚军大营。
唤来护卫,让其快马加鞭送回沈家。
他只想战争快点结束,等打完了,就带着阿宁和未出世的孩子,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又走了半日,终于到了芜城城外的楚军大营。
远远望去,连片的军帐沿着河岸铺开,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外围的巡逻士兵手持长矛,戒备森严。
江寻先去通报,没过多久就折返回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军营里分了两个区域,用布帘和栅栏隔开。
未染病的士兵脚步匆匆,有的在操练布防,有的扛着空粮车往外走,还有的背着药筐往山上去,个个面色疲惫,却依旧咬牙撑着。
他们要守防线、筹粮草、采药材,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早已累得眼圈发黑。
另一侧的病号营,气氛沉闷得多。
染病的士兵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草席上,靠着微薄的汤药吊着命,脸色蜡黄,形容枯槁,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最里面的主帅帐,气氛更是压抑。
来安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浑身冰凉。
他御驾亲征,本就被流矢所伤,还没愈合就染上了怪病,如今整个人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微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罗殿。
小八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早已狼狈得没个人样。
他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漱了,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遍遍地劝:“主子,您就松口吧,让属下去请沈少夫人来。再拖下去,您要是撑不住了,楚国怎么办?城里几万百姓怎么办啊……”
说到最后,他都哭了。
来安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算日子,她身孕六个月了,长途跋涉,如何受得了,万一再染上……
后面的他都不敢想。
他宁愿自己撑着,也不愿让她和腹中的孩子冒风险。
小八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眼泪哗啦啦地流。
一个跟着来安出生入死多年的铁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却又不敢哭出声,怕扰了主子休息。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783/28500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