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高如萱才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报了就好……报了就好……”
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像是终于了了桩心事。
方若宁握着她放在腹上的手,指尖微凉。
她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劝慰:“我不劝你一定要活着。你要是真想死,没人拦得住你。但我想,张迁不会想你死的。你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你忘了吗?他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高如萱的身子猛地一震。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初见的南山上。
他救了落水她,不想让她死。
现在,他肯定也不想让她死的。
“张迁的死,我难逃干系。”方若宁看着她,语气坦诚:“说到底,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张迁是受了牵连。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或者打我一顿出出气也行。总之,别自己憋着。就算真到了地下,也别带着怨气走。”
她说的是真心话。张迁的死,她心里也有愧。
高如萱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哭肿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却很平静。
她看了方若宁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是劝我,不要把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吗?怎么你自己反倒揽上了?”
她慢慢坐起身,后背靠在床头,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我是想死的。”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孩子怎么办?这是张迁的孩子。他不想我死,又怎么会想看着我带着他的孩子一起死。”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有些苦涩:“可能老天爷就是喜欢跟我开玩笑。我想好好过日子了,人没了。我想要跟着去,又给我留个孩子。”
她轻轻碰了碰方若宁的手腕:“我不怪嫂嫂。坏人就是作恶多端,跟你没关系。张迁命不好,只是他们杀的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
方若宁心里一酸,扶着她的胳膊:“别想那么多了,先喝点粥。身子垮了,怎么养孩子?”
高如萱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刚坐下没一会儿,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沈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帕子抹眼泪,眼眶通红,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身后跟着兰香,手里提着食盒。
“都醒了?”沈母走进来,声音还有点哽咽,从兰香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拿出两个汤盅,给她们一人盛了一碗鸡汤:“快,喝点热汤暖暖身子。你们两个的身子都要紧,可不能垮了。”
“多谢义母。”高如萱接过汤碗,手指微微发颤。
沈母一把握住她的手,看着这孩子憔悴的模样,她心里就像针扎似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丫头,你是个能干的,也是个苦命的。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沈家,日后啊,你就是我们沈家的亲女儿。搬回家里住吧,家里那个院子一直给你留着的,没人动过。”
高如萱抬头,满眼错愕。
她垂下目光,眼泪“吧嗒”一声落在桌上。
她都已经嫁出去了,本就不是沈家的人了。如今她成了寡妇,还怀着孩子,义母竟然还要接她回家。
沈母说完,又怕方若宁心里不舒服,连忙回头看向她,空出一只手握住方若宁的手,带着点询问的意思:“阿宁,你看……”
“娘说的是。”方若宁笑了笑,拍了拍沈母的手,转头看向高如萱:“如萱,跟我们回去吧。家里人多,也热闹。”
高如萱看着她们,看着沈母眼里的心疼,看着方若宁温和的笑意,憋了两天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她往前一扑,抱着方若宁,失声痛哭起来。
哭过这一场,心里的郁结总算是散了些。
从那天起,高如萱便改了口,不再叫义父义母,叫爹娘。
张迁的葬礼办得很体面,沈富贵一手操办。
出殡那天,高如萱穿着素白的孝服,站在灵前,腰杆挺得很直。
她没再哭天抢地,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神平静却坚定。
葬礼过后没几日,高如萱就回了沈家。
自打回来后,她就像换了个人。
没再掉过眼泪,也没再提过张迁,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梳洗过后就扎进账房,一坐就是大半日。
府里各处铺面的账本摞得比人还高,她一本本翻,一笔笔核对。
不止账房,隔个三五天,她还要亲自去各处铺子里查账。
布庄、粮铺、典当行,她都一家家走过去。
盘货、对账、问掌柜近来的营生,条理分明。
有时候去得远了,晌午就在铺子里随便对付一口,直到日落西山才回来。
沈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日午后,沈母端着一盅炖好的燕窝去账房,高如萱伏在案上,手里的算盘噼啪作响,面前摊着三四本账册。
“如萱,歇会儿吧。”沈母把燕窝放在桌上,心疼得不行:“你这怀着身子呢,哪能这么熬?账什么时候都能算,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
高如萱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娘,我没事的,这些账再对两日就清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你这哪里是做点事,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沈母叹着气,伸手想去收她的账册:“听娘的,回屋躺会儿,这账不急。”
高如萱下意识地按住账册,指尖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温声道:“娘,我真没事,您别担心我。”
她语气柔和,态度却很坚决。
沈母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苦,旁人劝再多都没用,可眼睁睁看着她这么熬,心里实在难受。
从账房出来,沈母径直去找方若宁。
方若宁正坐在窗边翻医书,肚子已经很大了,腰身沉了不少。
见沈母进来,她连忙起身:“娘,您怎么来了?”
沈母拉着她坐下,眉头拧着:“如萱天天从早忙到晚,怀着身孕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劝她她也不听,你去说说她,她听你的话。”
方若宁闻言,轻轻笑了笑,伸手给沈母倒了杯茶:“娘,您别着急。她现在心里空,不找点事做,反倒容易胡思乱想。忙点好,忙起来就没工夫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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