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被张起棂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正要去追,无邪就感觉自己被人拽了一下。接着,他手里被塞进来三个试管粗细的小瓶子。
“受重伤的时候救命用。”清明的声音在他耳边像风一样拂过,但他说话的语气却让无邪觉得有些奇怪。可惜来不及多想,在潘子的一声“帮忙!”中,几个人就全跟着张起棂冲进了沼泽。
清明没管身后那群刚跑两三米,就被淤泥和水下的水草缠住了脚的人,盯死了张起棂的背影紧追。全力跑了十几米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没有缩小太多,却也终于没再继续拉大了。而不知不觉间,身后晃动的矿灯灯光,早已经消失在了雨幕和夜色里。
“小己,去。”清明用手指在水里拨动了两下,被翻起了地下污泥的沼泽里,一道极不起眼的黑金色便快速地闪过。
早早抬手关掉了手电筒,清明调低了存在感一路朝前追。这会儿,眼见着前面的两道身影纷纷上了岸,为了不被发现,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以防水声暴露自己的位置。
等两人跑远后,清明才重新拔腿去追。好在,一来这路上有小己留下的淤泥痕迹,短时间内雨水冲刷不掉,能让他锁定方向。二来,他们的目标是陈文锦,张起棂不需要全速向前跑。只要清明尽全力追的话,还是能追得上的。
果然,在快速穿行了小半个钟头后,在密林深处、小己留下的泥印尽头,借着雨云缝隙间漏下的丝缕月色,清明终于在重重交叠的枝蔓间,看到了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这两道人影其中一个带着兜帽,一眼便知是张起棂;另一个则浑身裹满了泥,根本瞧不出她原本的模样,只能大致看出她是个纤小骨匀、体态轻盈的女人。
随着他越靠越近,两人的交谈声便也越来越清晰。清明悄无声息地翻身上树,隐在了他们头顶的树冠之中。
“你确定要回去吗?队伍里有‘它’的人。”
夜色里,一道女声响了起来,是陈文锦的声音。她的嗓音乍一听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可那份经由漫长岁月沉淀出的沧桑,又将那本该灵动的声线压抑成一潭死水。
短暂的沉默后,张起棂清冷的声音随之响起,语调没什么波澜,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无邪还在队伍里。”
陈文锦静默了一瞬,随后沉声道:“吴明会看着他的。”
张起棂没有出声,只是在夜色中极轻、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陈文锦有些不解,“他们是兄弟,从小就关系好,吴明不可能不管无邪的。”
这回,张起棂再次开了口,说出来的话却跟她的提醒毫无关系,让陈文锦愈发摸不着头脑。
“出来。”
“什么?”
即使脸上糊了厚厚的泥,清明依旧从陈文锦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瞬间警惕扫视四周的动作中看出了她的紧张与戒备。
没有多余的解释,张起棂只是语调平淡地又重复了一遍。而这次,他加上了名字:“清明,出来。”
清明撇了撇嘴。
明明之前在青铜门门口,15点存在感的时候,张起棂还会抓空呢。这回清明还特意下压了两点,把数值调到了13。也不知道是13点存在感仍能被张起棂察觉,还是他太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肯定会追来。总之,清明还是被发现了。
重新拉高了存在感,清明从树上跃了下来,在两人面前轻巧落地。陈文锦明显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隔着夜色都能看到她皱起来的眉头。
但清明全当看不见,只是乖巧地跟人打了声招呼:“文锦阿姨,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竟然跟上来了。”陈文锦紧绷的身体重新松下来,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柔和,“好久不见,小清明。”
如果忽视掉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和审视,以及依旧挺的笔直、可以随时发力的脊背的话,这还真是个温馨的重逢场景。
借着月光细细观察了一会儿面前这个已经长得长身玉立的青年,陈文锦抬手附在了清明的侧脸上。
清明没躲,反而自觉地微微偏头,更方便陈文锦检查他脸上有没有人皮面具。
见他这个动作,陈文锦便也没继续多余的动作,指尖在他下颚与颈侧连接的部分划过。确认他是本人后,才真正稍稍放松了些。
收回手,陈文锦把视线又落回了一旁毫不意外的张起棂脸上:“你早知道他会跟来。”
“嗯。”张起棂淡淡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清明,问他:“回去吗?”说话间,他抬手抹掉了清明颈间陈文锦留下的点点泥印。
清明摇了摇头,“既然你回去找无邪,那我先去找吴叁省的队伍。反正目的地相同,之后终归是要会合的。”
“好。”张起棂难得的好说话,直接点头同意了清明的决定。
陈文锦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视线在两人间打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对张起棂道:“吴叁省的队伍已经被我引到西王母宫入口附近了,就在刚刚我跟你说的位置。你找到无邪后,把人带过去。我会在那附近等你们。”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视线在清明脸上扫过。
清明对上陈文锦的目光,眨了下眼睛。“需要我回避吗?”说着,他还把手捂在了耳朵上。
陈文锦被他的动作逗乐了,严肃的脸上难得绽开一个笑来。恍惚间,清明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抱着他和无邪在院子里看树上的蝉蜕皮的她。
“算了,你一会儿跟我走吧。”陈文锦伸手把清明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然后转头继续跟张起棂道:“尽量甩掉那个女领队。”
“文锦阿姨。”清明喊了陈文锦一声,引来她的目光,然后声音平稳地在她心里落下一记重锤:“阿宁不是‘它’的人。如果你确认此行里有‘它’的人的话,那只可能在吴叁省的队伍里。”
“你怎么知道的?”刚刚的放松瞬间凝滞,陈文锦紧盯住了清明的眼睛。
张起棂却在此时横插了一句进来,“你可以相信他说的话。”说完,他没等陈文锦张嘴再说什么,便继续道:“我要回去了。”话落,连道别的机会他也不给两人留,头也不回地转身钻进了林子。
“哥,你带着小己一块儿回去吧!”清明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随后吹了个口哨。一条黑金色的大菜花蛇便从树枝上垂了下来,落地后追着张起棂的脚步而去。而清明的声音还在他们身后追了一句,“别跑太快,它刚吃饱,跟不上你!注意安全!”
等一人一蛇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清明收回视线一转头,就看到陈文锦的目光依旧在自己身上。
他立刻一抿嘴,抬手告饶:“文锦阿姨,你别这么盯着我。你可能不知道,我接手了红府的家业,现在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之主了,这点儿消息还是能搞到手的。”
陈文锦摇了摇头,“九门要是能这么轻易就得到‘它’的消息,也不会卷进去三代人了。”显然,她并不相信清明的话。
无奈之下,清明只好叹了口气,对陈文锦坦白道:“好吧,其实是我上学那会儿在吉林待了几年,认识了一个人。他跟齐羽的情况很像,是他告诉我了一些有关‘它’的信息。”说着,清明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他跟齐羽和我爸已经面谈过了,现在算是九门的合作方。”
一听到齐羽的名字,陈文锦隐在泥巴下的表情微变,眼睛在眼眶中转了半圈后,轻声问清明:“可靠吗?”
清明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个人对于西王母宫也有所了解,我这次来前,他跟我大致讲了一下西王母城的地下水系统。”
“地下——”不等陈文锦询问有关地下水系统的相关问题,清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都上扬了些许,紧跟了一句:“对了,之前压制你们体内尸蟞毒性的药,就是从他那儿来的。”
陈文锦听后,眼睛猛然一亮,随即又眯了起来,“原来是他……”
见她陷入短暂的沉思,清明立刻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路。“文锦阿姨,你要不先带我去找大部队会合?”
毕竟,他可不准备回答陈文锦的任何问题,作为当年考察队的领队,她的心思可比吴叁省重多了,在她面前绝对是说多错多,还是越早跟她分道扬镳越好。
陈文锦看着他有些急迫的神情,又从这层表象下看到了他藏起来、不想同自己坦白的秘密。
轻轻拍了拍清明的肩膀,陈文锦轻声感叹了一句:“小清明真是长大了。”随后,她也不强求,转身向前走去,“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找,你三叔。”
“好。”清明听话地跟上了陈文锦的脚步。
在她这样的人面前,露出小小的破绽不会被猜忌,完全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问题。如今这样,刚刚好。
而同时,清明心里也对她刚刚话中的那个停顿有了猜测:‘看来,陈文锦也知道这次带队的吴叁省其实是解连环呀。那她又知道多少呢?’
有些出乎清明预料的,在去找吴叁省营地的路上,陈文锦竟然率先开口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清明怔了一瞬,随即不答反问:“之后你见到了无邪,会回答他的问题吗?”
“会。”
“那我攒着问题,到时候一块儿问吧。省得你还要答两遍。”
陈文锦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并加快了脚下赶路的速度。
而再之后,清明就再没多余的心思去猜测,陈文锦到底对整个局面还掌握了多少内情了。
因为接下来,是一场毫无喘息机会的长途拉练。
从寂静的黑夜一路到黎明,再到闷热的日头高悬到树冠之上。清明跟着陈文锦在泥沼与密林间跋山涉水了整整八个小时,才终于抵达了吴叁省的营地附近。到地方后,清明虽说没累到呼哧呼哧喘粗气,嘴里却也有些开始发苦了。这一路上,唯一的好事应该就是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雨停了。
“文锦姨,你饿不饿?我去偷点儿吃的咱俩吃了吧。”清明拧着眉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等陈文锦说话,他就悄悄摸进了营地里的一个明显是放物资的帐篷。
没过一会儿,他又从陈文锦身后的树丛里冒了出来,塞了两个罐头和一瓶水到陈文锦手里。自己则打开瓶盖就灌了半瓶入口。
陈文锦看着手里的物资,对于他如此熟门熟路的梁上君子行为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她选择什么也不说,安静地打开罐头,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清明刚吃完半罐,她就已经把整个罐头吃光了。
隐在粗大的树干后,陈文锦远远地望了一眼吴叁省的营地,然后压低声音对清明说:“我不方便露面。既然把你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清明点了点头,跟她挥了挥手,目送她消失在了密林之中。而后,刚刚为了不让陈文锦起疑而调高的存在感被再次压低。他没有直接进入营地,而是翻身上了营地外围的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在了树冠中的一根粗枝上。
没一会儿,几个伙计勾肩搭背地溜达出营地,凑在不远处的灌木丛边放水。清明隐在暗处皱了皱眉,刚想抽身离开,却听见他们压低了嗓门,骂骂咧咧地编排起了吴叁省。
从给的夹喇嘛钱太少,骂到这趟选的路线太要命;又从吴叁省如今在长沙堂口的失势,讥笑他现在不过是个光杆司令。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脸上的神情更是透着股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市侩。
‘真惨啊~’清明扁着嘴巴摇了摇头。然而动作刚做了一半,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沙沙”声,就毫无征兆地钻进了耳朵。
他表情骤然一凛,目光猛地扫向身侧不远处发出异响的另一棵大树的树冠。
只见浓密的枝桠间,赫然盘踞着一团正在枝干间诡异翻涌着的血红色“肉瘤”!待他定睛细看,清明脊背瞬间一凉。
那哪里是什么肉瘤,分明是近百条猩红的鸡冠蛇相互缠绕在一起,绞成了一个巨大的蛇团!
“三爷……”
林间,一道幽怨的、宛若鬼魅般的呼唤幽幽响起。清明的眼睛猛然瞪大。
隔了几秒,又是一声:“三爷……”这声音半虚半实,透着股声带残破的滞涩感。
这回,清明确认了。这听得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源头竟然是那一团野鸡脖子。
而听到这个声音的自然不止他一个人。在树下提了裤子准备抽烟的三个伙计也听到了这动静,皆夹着没点燃的烟头四下张望,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大白天的,谁他爹的在林子里鬼叫?”
就在这短短几秒间,扭动的“肉瘤”已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一条条血红色的毒蛇从“肉瘤”中爬出来,顺着背对着营地那一侧的树干蜿蜒而下。
一旦让它们落地散开,不仅那三个人会瞬间毙命,整个营地怕是都难逃一劫。
清明面色一寒,抬手摘下一片树叶,夹在指尖,指腹猛地蓄力一弹。那片轻巧的飞叶便裹挟着破风之势,精准无比地射向了营地正中央那口架在篝火上的铁锅。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极其突兀的金属声骤然传遍整个营地。
这震耳的动静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却也让所有伙计都瞬间拔枪,警惕地望向四周。
下一秒,营地中央的一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带着一身凌厉的煞气大步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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