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盗笔:步缓缓,匆匆看 > 第309章 偶像包袱
峡谷外,树木骤然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沼,足有两百多米宽。泥浆与腐水沉沉地积在那里,表面浮着些油亮的绿藻。而两百米开外,树木又慢慢开始茂密起来,后面是一大片泡在沼泽中的水生雨林,都是些不高却长势极度茂盛的水生树木,盘根错节,枝桠交缠,像一张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网,静静地卧在水雾里。

往前走了几步,他们来到了沼泽的边缘。从这里望去,视野被低矮的灌木和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若非四周有山壁围着,他们怕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出了山谷。

谷外乍一看仍是他们身后密林的延续,可等真踏进去,区别便立刻显现了出来。

脚下的水越来越深,起初只是没过脚踝,渐渐地竟漫上了小腿。地下的污泥也越来越让人站不住脚,滑腻吸人,每一步都像是要被那泥沼拽进去似的。好在沼泽的浅处,有一块很大的平坦石头,石头表面看上去得有三米见方,很突兀地凸起在水面上,没有被水淹没。

众人面面相觑,都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石头凭空立在这里。

清明掏出望远镜往那边看了看,发现那块水下的巨石上竟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线条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而水面之下,隐约可见一个非常巨大的黑影,沉沉地静立在浑浊的水中。那影子轮廓分明,似乎是好几座并排的大型雕像的一部分,静默地蛰伏在沼泽深处,等待着远方的来客。

“是西王母城入口的雕像石柱。”清明说着,转了转望远镜的方向。既然这里是西王母城的入口之一,那这样的雕像,就绝对不会只有这一个。

果然,黑沼深处的水面上,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黑影隐在其下。

无邪举着望远镜,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黑影,他震惊地喃喃道:“西王母古城的废墟,竟然被埋在了这沼泽之下。”

清明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座山谷之中应该有一座十分繁茂的古城。只可惜,西王母国后来瓦解了。”

“那之后,古城荒废,排水系统崩溃,地下水上涌,加上带着泥沙污泥的雨水几千年的倒灌,把整座城市淹在了水下。”张起棂声音淡淡的,他出乎了所有人预料地接了话,说:“西王母城的规模很大,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凤毛麟角。”

众人听后皆连连点头。

阿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抬头望了望天后道:“既然找到了西王母城的入口,就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个石柱顶上还算干燥,我们先去那里休整一下吧。”

杀掉巨蟒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怎么停过脚。此刻日头已经偏到了下午两三点,肚子里空空荡荡的,一路上别说热食了,就连压缩饼干他们都没来得及啃一口。那浑身的疲惫感简直是直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无邪他们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边缘,喘气都开始累人了。

听了阿宁的话,几人立刻蹚水上了石台。双脚终于踏上干燥坚硬的平面后,大家皆长舒了一口气。

行李被随意地卸在身边,发出沉闷的声响。潘子收来大家湿透了的衣物,挨个摊开在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布料里绞着的水汽被日头一蒸,被水洇湿的重色便慢慢淡了下去。

胖子从包里翻出裹在防水层里的无烟炉,“咔哒”一声点上,开始热午饭,罐头盒被火一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混着肉香在空气里漫开;无邪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胖子递着罐头,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清明走到石台边,掬了捧水,低头摆弄他的水质检测器,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柔和了许多;张起棂则拎起趴在自己背包上、半个身子都缠在黑金古刀上的小己,把它放到了石台中央。

石台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烫。小己一落地就不舒服地扭了几下,鳞片摩擦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阿宁正在清点物资,闻声看了它一眼,顺手将之前用来遮阳的大叶子铺在地上,拍了拍,示意它上去。小己立刻会意,麻溜地游过去盘好,末了还仰起脑袋,轻轻拱了拱阿宁的手,像是在道谢。

无邪给胖子递完最后一个罐头后,蹭了几步,挪到石台边儿上,挨着清明坐下。他歪着头看清明查水质,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弟,怎么样?”

清明眼下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没应声。

无邪在旁边眨巴了一下眼睛,又喊了一声:“吴明?”

“诶!”清明像是刚刚看水质检测器看得太认真了,没听到无邪叫他似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立刻侧头看向无邪,应了一声,答道:“沼泽里的水是咸水,而且里面的微生物太多了,不能饮用。不过上游冲下来的小溪水是淡水,加三片消毒片煮开了就能喝了。”

听他这么说,正在热罐头的胖子冲他喊了声:“成!那天真你来煮壶茶。”

无邪仰头叹了口气,然后认命地挪回炉子边烧水去了。

等终于填饱了肚子,几人对着下游的方向,检查起腿上、脚上这些行进路上不方便查看的位置有没有吸上什么虫子。好在有清明的药粉在,大家身上都没有吸到任何搭顺风车的乘客。只不过几人的靴子扣过来一倒,皆是一鞋壳子的水。

终于得了个喘口气的机会,收好装备后,潘子懂事儿地坐到了下风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看起来皱皱巴巴的塑料袋。他捻出一根手卷烟,见无邪看过来,便晃了晃烟,跟他解释说这是当地的土烟,能祛湿。又说这里这种潮湿法,一个星期人就泡坏了,抽几口顶着,免得老了连路也走不了。

胖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跟潘子讨一根来抽。但潘子那小破塑料袋里本来就没几根,胖子好说歹说才从潘子手里抠来了半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下风口,几口便抽净了手里的半根烟。之后胖子再想要,潘子就死活都不给了。

然而无视了胖子的车轱辘话,潘子一回头便瞧见张起棂正坐在不远处,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沼泽,一脸若有所思。潘子想了想,觉得人家离得这么近,不给貌似也不地道,便又掏出那皱巴巴的袋子,递了半根过去,全当意思意思。

没想到,张起棂静默了片刻,竟真的抬手,把烟接了过来。

只不过,张起棂并没有点烟。而是用他修长的手指一捻,将烟草倒出来,径直放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见此,清明眉头轻轻一挑。

这画面莫名熟悉——之前在老宅书房里,吴老狗想抽烟又怕他过敏时,也是这般,把烟丝倒进嘴里干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偷吃糖的老小孩。两个场景在脑子里倏地重叠,清明没忍住,眼底漫上几分笑意。

可笑着笑着,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几秒后,清明放空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张起棂微微绷紧的肩线上,心里琢磨:‘看来刚刚那场架是真累着了,可能还受了点儿伤,不然也不会用烟草来缓。伤哪儿了呢?’

“我靠,小哥你不会抽就别糟蹋东西!”胖子的抗议声打断了清明的思绪。

只见他一脸痛心疾首,仿佛张起棂嚼的不是烟叶,而是他的心尖尖:“这东西不是用来吃的!”

“你懂个屁,吃烟草比吸带劲多了,在云南和缅甸多的是人嚼。”潘子嗤了胖子一声,说完却也纳闷,扭头看向张起棂,“不过看小哥你不像老烟枪啊?怎么知道嚼烟叶子?你跑过船?”

张起棂摇了摇头,没解释。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住,然后将那团嚼烂的烟草叶吐在掌心,径直按在了自己小臂的一道伤口上。

清明挑着的眉头一下飞得更高了。

之前一起下墓时也不是没见过他嚼烟草,他一般就算再急也能嚼上个把分钟。今儿个这是……

清明顺着张起棂余光的方向,朝自己旁边一看——无邪正盯着张起棂看呢,眼里刚刚看他嚼烟叶的惊奇,现在已经转变为了担心。

眼见着张起棂把烟叶往伤口上涂,无邪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走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药膏递过去,对他说:“小哥,受伤了还是抹药吧,别用这种土法子。”

张起棂接了药膏,依旧没出声。他眼神淡淡地掠过伤口上的烟草,又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沼泽,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不理人了。

‘诶呦,这人居然还有偶像包袱呐?!’

清明死死压着上翘的嘴角,最后因为实在压不住了,只能侧过头,假装研究起天上聚散无常的云。

而这一转头,正好让他看到了阿宁在摆弄行李里的简易帐篷。

于是,除了面对沼泽做沉思者的张起棂之外,其他几个人都凑了过来,跟阿宁一块儿,在这块三米见方的石台上折腾起帐篷来。几个人相互配合着,倒是比之前默契了不少。

好不容易把帐篷固定好,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告奋勇先在外面放哨。其他人也不推辞,只约定了三小时换一次岗,便纷纷缩了进去。

帐篷里空间逼仄,却奇异地让人心安。清明把小己从叶子上挪进来时,无邪已经枕着背包躺下了,呼吸绵长而均匀,一看就是秒睡,睡眠质量依旧感人。

清明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在他旁边轻轻坐下,撑着一条腿,脊背抵着帐篷支架,以一个随时能够起身做出反应的姿势,缓缓闭上了眼。

外头,潘子的脚步声绕着石台轻轻走动;远处,沼泽的水面泛着幽光,偶尔传来水波荡开的轻响。而帐篷里,是几道交错的、疲惫的呼吸声和鼾声。

仿佛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清明忽然被帐篷外的风声吹醒了。

他睁开眼,帐内一片昏暗。清明无声地起身,撩开帐帘钻出去,才发现外面的天竟然已经黑透了。无烟炉还在石台边缘静静燃着,一簇微弱的火光在广袤的黑暗里苟延残喘,照不亮多远的范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那是下雨之前特有的、沉甸甸的水汽,一股脑儿地涌进鼻腔,闷得人肺腑发紧。

潘子靠在自己的背包上,歪着头睡着了,鼾声轻而绵长,显然是困到了极致。清明没喊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台边,将下午摊晒的衣物一一收起。布料已经被晚风浸得微凉,好在白日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并未被潮气盖住。他把衣服送回帐篷,然后又从包里翻出防水布,轻手轻脚地搭在了帐篷顶上,压好了四角。

等做完了这些,他才回到潘子身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进去睡,我守夜。”

“那辛苦小少爷了。”潘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他确实困得不行了,便也不跟清明客气,拎着他的包踉跄着进了帐篷,往地上一坐,两秒不到,呼吸又沉了下去。

清明听着帐内接连响起的鼾声,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有快速疗愈撑着,他现在怕是也跟潘子一样,倒头就能睡他个昏天黑地。

他重新在石台边坐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沼泽。

没过一会儿,雨滴就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雨势不大,但雨点却不小。

清明缩到帐帘外的挡雨棚下头,豆大的雨点砸在防水布上,发出不太密集的“噼啪”声。与此同时,一阵极轻的、水浪拍打石台的声音混在雨幕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引人注意,如果不是清明一直盯着沼泽的水面,怕是也会错过。可那声音太规律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石台,在浑浊的水下游动。

清明脊背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种声音代表着——水里有东西在游。而在这塔木陀的沼泽里,这种“东西”,十有八九就是野鸡脖子。

他动作轻缓地退回帐篷里,最先走到张起棂旁边。那人保持着和睡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脊背抵着帐壁,黑金古刀斜靠在膝上。清明伸手,按在他支着的腿上,轻轻晃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晃第二下,那双眼睛就睁开了。

没有迷茫,没有困顿,眸子里是一片清明的冷冽,仿佛他根本就没睡。

“外面来且了。”清明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

张起棂点了点头,没出声,握着刀便无声地撩开帐帘钻了出去。清明则转身去叫阿宁和潘子,最后把胖子和无邪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什么情况?”阿宁揉着眼睛坐起身,眉头已经习惯性地蹙了起来。

张起棂这时已经再次退回了帐内,正弯腰从行李里拎出一盏矿灯,冷声道:“周围的沼泽里有蛇,我需要知道水下的情况。”

听他这么说,众人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都散了个干净。他们赶紧摸起手电和矿灯跟了出去,在张起棂的示意下,纷纷打开了灯,光柱刺破雨幕,向各个方向的水面扫去。

雨还在下着,打在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混着刺眼的灯光,像是在泥沼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才照了没一会儿,胖子忽然惊呼一声,吓得众人心脏猛地一缩。

“卧槽!那边!”

大家齐刷刷转身,顺着他手里矿灯的光柱看去。只见沼泽中,大概在他们所在石台前二十几米处,浑浊的水面上,竟然立着一个人影!

那影子好像是从沼泽的淤泥里凭空钻出来的,小半截身子浸在大腿深的水里,一动不动。

光是胖子手里一只矿灯的光芒无法照清楚那边的情况,那影子在雨幕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于是下一瞬,所有的灯光都汇聚了过去,数道光柱交织在一块儿,将那片水域一下子照亮了。

只见一个浑身裹满污泥的人站在黑水里,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出腹背。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像是一个从水底爬上来的水鬼,无声无息,诡异至极。

“他大爷的,这是个什么东西?”胖子爆着粗口低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干巴巴的。

张起棂眯起眼,盯着那个方向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是陈文锦。”

话音未落,他就不等众人反应,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哗啦”一声冲入了沼泽,踩着没过膝盖的黑水,向那个人影疾速蹚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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