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翠玲天刚亮就醒了,心情虽然不好,可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该上班上班。
她匆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昨日被打出来的青紫红肿,总算消下去不少。
屋内静得吓人。林美姣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心里什么都装不下了。
昨天看到张向前身边有了人,虽然很难过,但还是觉得撑得住,可最晚做了那个梦以后,心里的防线崩塌了。
这辈子不能跟张向前在一起,好像一瞬间,活着所有的盼头,全都被抽干了。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这一生。弟弟妹妹大学毕业后,都各奔前程。父母有弟弟妹妹依靠,姐姐再苦再难,也有家、有事业、有奔头。
唯独她,好像是多余的,她是老二,其实从小到大,在家里就是多余的。没人盼她好,没人需要她,没人真心记挂她,可有可无。
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喘不上气。
翠玲看她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不忍,叮嘱她好好躺着休息,自己先去农资店开门。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美姣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眼珠定定地望着房顶那道旧裂缝,许久不曾转动。
想起那个梦,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她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如果没有了他,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此刻,她的心揪着疼,像被生生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具轻飘飘的空壳。她没有哭,也闹不起来,连难过,都懒得用力气。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上个月在阳江的一幕幕。
她高烧晕倒,张向前慌得脸色惨白,不顾一切抱着她狂奔。医院里,那个向来沉稳的男人,红着眼眶掉眼泪,几天几夜不吃不睡。
他嘶哑着嗓子说,她要是没了,他活着就没有意思。那些温存、那些滚烫、那些刻骨铭心的在意,分明真实发生过。可不过短短时日,一切就变了。
秦香秀,年纪大、寡居、不能生育。到底凭什么,轻而易举抢走了他所有的温柔?她想不通,也不想想了。
往后余生,她要看着他渐行渐远。不能闹,不能黏,不能笑,不能撒娇。只能远远看着,彻底做个普通的朋友,合伙人。
人生那么长。父母会老,弟妹会成家,姐姐会儿女绕膝。只有她,永远是一个人。病无人问,痛无人知,一生孤孤零零。一股死寂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缓缓侧过身,指尖无意识摸索到床头柜,触到一片冰凉锋利的东西……修眉刀片,指尖摩挲着雪亮的刀锋。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寒光细细一闪。这一刻,她心里没有悲壮,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有一个极其平静、麻木的念头:
活着,太累了。要是就这样结束了,应该就解脱了吧。她轻轻攥紧刀片,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这一点点肉身的痛,是她现在唯一能感知的真实。比起心口烂掉的荒芜,这点疼,太轻了。
她睁着眼,眼底一片死寂。生无可恋。半点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掌心的刀片冰凉刺骨,薄薄一片,却抵过了她这几日所有的辗转煎熬。
林美姣一动不动侧躺着,眼皮轻轻垂着,没有泪,也没有颤。
人真正绝望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之前的委屈、不甘、吃醋、怨恨,全都在这一刻被抽空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累,从四肢百骸缠上来,死死裹着她,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碎碎洒在床沿,明明是暖堂堂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她缓缓松开一点指尖,目光落在那道雪亮的刀锋上。
轻轻划一下。就不痛了。
不用再日日念着一个得不到的人,不用再看着他对别人温柔,不用再熬过漫漫长夜、胡思乱想、自我折磨。不用再做这个世界上,可有可无的那个人。
她太倦了。
从小到大,没人真正偏爱她。父母的目光永远落在更懂事的姐姐、更小的弟妹身上,她乖巧、懂事、不惹事,活着像一抹透明的影子。
唯独张向前,是这辈子唯一把她放在心上、紧张她、疼惜她、为她掉过眼泪的人。那束光,曾照亮过她灰暗寡淡的整个人生。可现在,光灭了。被旁人轻易夺走,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往后的日子,岁岁年年,漫长一生,再无半点盼头。
她缓缓抬起手,刀片轻轻抵在纤细的手腕内侧,皮肤微凉,刀锋轻轻一碰,就泛起细微的战栗。
不疼。比起心口日复一日的溃烂,这点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她用力割下去,割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她担心血滴在床上,弄脏了被子,便把手搭在了床边。
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身上最后一滴血流干。
刀锋割下去那一刻,林美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疼,真的一点儿都不疼。比张向前转身那一刻,心里头剜掉的那块肉,轻多了。
她把手搭在床边,殷红的血顺着手臂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声音细碎,闷闷的。
她安安静静躺着,目光恍惚地盯着房顶那道旧裂缝,脑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等血流干了,就完了吧。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不惊动谁,不麻烦谁。反正也没人在乎。
可没过多久,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了。身体开始发沉,眼皮像是坠了铅,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喘不上气来。一阵一阵的眩晕涌上来,天旋地转。她本能地张了张嘴,想吸一口大气,可胸口那股闷劲儿越来越重,像有人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难受。实在是太难受了。
比心口疼还难受。那种喘不上气、眼前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慢慢按进水里溺毙的感觉,远比一刀子割下去要折磨人得多。
她脑子里忽然就涌出一个念头——要是等着最后一滴血流干了才断气,那得多煎熬啊?这得熬多长时间?十分钟?二十分钟?每一秒都跟踩在刀刃上似的。
不。不能这么死。她怕疼,怕难受,怕那种慢慢等死的感觉。
念头一冒出来,求生的本能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地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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