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儿，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咣当一声响，水溅出来几滴。“他说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绝户’，他爹妈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这些全是我害的。还说我是扫把星，克夫命，把他好好的日子给克没了。”
林美姣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手心攥出了汗。
翠玲越说越激动，委屈道：“我哪忍得了这个？我当时就回嘴了，我说，刚办婚礼那会儿怀的那个孩子，要不是你死要面子，拉着我去闹洞房，孩子也不至于掉。”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声音劈了岔：“他听完就跟疯了一样，一巴掌扇过来，我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半边脸都麻了。我也火了，扑上去跟他撕扯，他揪着我的头发往地上摁，拳头像雨点一样往我身上招呼，边打边骂，说把我打死算了，反正生不出孩子，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他大不了再娶一个年轻的。”
林美姣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搂翠玲的肩膀，感觉她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
“要不是隔壁张婶听到动静跑过来砸门，我估计真被他打死了。”翠玲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小臂上一大片淤青，紫得发黑，“你看，这就是他留的。美娇，我不是没忍过，结婚这几年，当初写过保证书，不提孩子的事，不打我，可他过一段时间全都忘了，打了一次又一次，平日里，在街坊邻居面前阴阳怪气骂我生不出孩子，我次次都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他说要打死我，他是真下了死手。”
她抬起眼，眼眶里的泪已经不再往下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硬硬的光：“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
林美姣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揪成一团。气头上，她真不知道怎么劝她。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这样的婚姻，如果不离了，翠玲指不定就得被他打死。
尽管心里这样想，但是她不敢开口劝她离，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没事，明天咱找他谈谈，夫妻过日子，要和和气气的，不能动不动就打人。”
“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明天就要跟他去离婚，大不了这辈子都不嫁人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翠玲抽泣着，一杆子打死了所有的男人。
“你冷静，冷静，别胡思乱想了！我去打盆热水给你洗把脸，你赶紧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呢！”说完，林美姣回到伙房，拿起一个脸盆，从热水壶里倒了半壶温水，拧了巴毛巾给她擦脸。
冷静了一会儿后，翠玲总算不哭了。但是她睡在床上，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时候，她也很痛恨自己的，为何怀了两次孕都没有把孩子生下来。或许是跟大力八字不合，跟孩子无缘吧。
林美姣躺在床上，也是睡不着，脑海里一直浮现出张向前和秦香秀在一起亲热互动的画面。那些画面如刀一样把她的心一点一点剁碎！
这辈子如果不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可真的和他在一起就会幸福么？
想着这些，她翻过身，看到身边躺着的翠玲，她终于哭累，眼角的泪还没干，就迷迷糊糊睡着。
当初翠玲跟大力在一起也是相爱的，可这些年两人一直都打打闹闹，日子过得磕磕巴巴，当初在一起有多满怀欣喜，现在就有多心如死灰。
尽管如此，林美姣还是相信爱情，相信只要跟张向前在一起，她就是幸福的。回想起曾经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的嘴角不由的上扬。
夜已深，一阵困意袭来，她也沉沉得睡去。
睡梦里，张向前穿着崭新笔挺的黑西装，秦香秀穿着和美娜一样的秀禾服，俩人站在一起，笑盈盈地给宾客敬酒。
最离谱的是，林美姣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居然套着件粉色的伴娘裙，手里还端着一盘喜糖。
她脑子嗡嗡的，脚底下像踩了棉花，可两条腿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前走，硬是把那俩人送进了贴着大红喜字的婚房。
婚房里闹哄哄的，村里的年轻人挤了一屋子，起哄让新人啃苹果。
一根红线吊着个红彤彤的苹果，晃悠悠地悬在张向前和秦香秀嘴中间。张向前笑嘻嘻地往前凑，嘴巴张得老大，苹果一晃，他一嘴啃空了，直接啃在了秦香秀的脸蛋上，还带出个响儿。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喊“新郎官心急喽”，笑声像炸开的鞭炮，噼里啪啦往林美姣耳朵里灌。
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秦香秀羞红了脸往张向前怀里躲，看着张向前搂着她的腰笑得眼睛都没了缝。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从头到脚都凉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着脸扭头就跑，高跟鞋崴了脚也不管，走廊的灯晃得她眼晕，她拼命跑，跑到喘不上气，可身后那阵笑声还是追着她不放。
“美姣姐，你干嘛了，怎么哭了？”
林美姣猛地被晃醒，一睁眼，翠玲正撑着胳膊看她，眼眶还红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林美姣愣了两秒，这才感觉脸颊上湿漉漉的，两行热泪顺着耳根往下淌，痒痒地滑进脖子里，黏住了几根头发。她抬手一摸，满手都是凉的。
她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胸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来回拧，拧得她喘气都不顺畅。刚才梦里张向前啃在秦香秀脸上的那一口，跟真事儿似的，印在她脑子里抠都抠不掉。
“没事……做了个噩梦。”林美姣嗓子哑哑的，勉强冲翠玲扯了扯嘴角，“你睡吧，天还没亮呢。”
翠玲叹了口气，没再问，翻个身又躺下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林美姣却再也睡不着了，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梦里那一屋子人的笑声还在耳朵根转悠，转得她心口那个疼劲儿一阵一阵往上翻，翻得她连呼吸都得咬着牙才能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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