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抬手轻轻一推，探进半个身子。
美娜正靠坐在床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封面上是某个当红女演员的笑脸。听见门响，她眼皮都没抬，只翻了一页杂志，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凉飕飕的话来：
“哟，还知道回来啊？不会故意这么晚才回吧？”
兴家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可他脸上的笑却更开了几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床沿边蹲下，仰着脸看她：“哪能啊！这可是咱俩婚姻第二天，我巴不得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早早打烊，好回来陪你看电视呢。你是不知道，下午那会儿，我都想提前回来。”
美娜这才抬起眼，目光从杂志上沿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带着点将信将疑的审视：“真没骗我？”
兴家二话没说，立马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做出发誓的架势，表情一本正经：“谁骗你谁是小狗……”
话没说完，美娜“噗嗤”一下乐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嗔道：“行了行了，谁要听你当小狗。赶紧去吃饭吧，菜都该凉透了。”
她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像春冰乍破，屋子里的气压顿时松了下来。
兴家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他应了一声“得嘞”，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那我去了啊，你等我，吃完就来陪你。”
美娜哼了一声，重新把杂志举起来，嘴角却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兴家这才转身出来，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饭桌上，他坐下来，揭开扣着的盘子，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家常菜，却还温乎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其实在出租屋那儿，他已经吃过了，可这会儿，他一口一口扒得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事。
碗里的饭见了底，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岳父还在看报纸，侧脸被灯光照着，线条硬朗，看不出什么情绪。厨房里水声停了，岳母大概是在擦灶台。
兴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想起翠玲说的那些话，又想起刚才美娜那冷冷的一瞥和随后那个笑。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
看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看来昨天那不和谐的一幕已经过去了，兴家不由得心中暗喜。
“妈，我来洗吧。”他冲岳母笑了笑。
岳母摆摆手，把他往外推：“不用不用，你忙一天了，去歇着吧，跟美娜说说话。”
兴家也没再坚持，擦了擦手，转身往房间走。坐到了美娜身边，试图跟她亲近。
刚一坐下，美娜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一股子汗臭味，赶紧去洗洗再说！”
兴家摸了摸后脑勺，本来想坐床上缓口气再去的，被她这一催，只得站起身，嘴里嘟囔着：“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他弯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短袖和一条大裤衩，转身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的灯很亮，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底下有点泛青，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被热水蒸得松散了些。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砸在瓷砖上，热气很快就弥漫开来。他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颈流过后背，白天那些桩桩件件的事也跟着浮上来——尿素车的颠簸、翠玲的红眼眶、林美姣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岳父从报纸上方投来的目光，还有美娜那句“还知道回来啊”的冷腔。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
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里电视新闻的残响，也盖过了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脑子被热气蒸得发胀，又像是泡软了，什么事都隔着层雾，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洗完了，他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换上干净的短袖大裤衩，浑身带着沐浴露那股清爽的薄荷味走出来。
卫生间门一开，热气跟着涌出来，他顺手把门带上，没往客厅拐，径直回了卧室。
美娜已经不在床上了。杂志摊在床头柜上，被子掀开一角，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米白色的被面上，看着倒比客厅的顶灯柔和多了。
兴家坐到床边，用毛巾又擦了擦湿漉漉的短发，耳朵竖着听客厅那边的动静。
没一会儿，电视“啪”一声关了。岳父岳母的说话声低低地传过来，听不真切，像是在商量什么，又像是寻常的闲话。接着是岳母叫美娜的声音：“美娜，不早了，快去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哎，来了。”美娜的声音从客厅那边应着，脚步声踏踏踏地往卫生间去了。
兴家往床里挪了挪，靠着床头坐着，手里随意抄起那本杂志翻了翻，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对于这种没营养的杂志，他从不看，美娜看着是打发时间的。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隔着两道门，朦朦胧胧的，像隔得很远。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抬手揉了揉。
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轻轻一响，门被推开了。
美娜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把肩膀那一小片布料洇成了深粉色。
她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边擦头发边往床边走，看见兴家已经坐床上了，哼了一声：“还挺自觉。”
“那必须的，”兴家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洗好了？头发给我，我给你擦擦。”
美娜没搭腔，但把毛巾递了过来，在他面前侧身坐下。
兴家接过毛巾，笨手笨脚地替她裹住湿发，轻轻揉搓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的安静不沉，被毛巾和发丝摩擦的窸窣声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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