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收回目光，将酒杯放在桌上，从到金陵之后如何安顿下来开始讲起，如何打探冯三爷的消息，如何确认龙袍玉玺是假的，如何发现羊皮地图系故意泄露，又如何意识到身边有内鬼……
他讲得很细，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疑点都一一铺陈开来，像是在拆解一团缠在一起的线。陆铭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放了下来，目光专注而凝重。
讲到同时放出三条假消息试探内鬼时，陆铭微微点了点头：“那三条消息，只有城西铁匠铺出了问题？”
沈江离点了点头：“只有城西铁匠铺有蹲守者，一个左臂有刀疤、微跛的赤膊男子。”
陆铭皱了皱眉：“左臂刀疤，微跛——这个特征太明显了。如果是真正的内鬼，应该不会派一个这么容易辨认的人去蹲守。”
沈江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当时没有下结论，怀疑是有人故意布局，想引我往鹞子那边查。”
陆铭又问：“那后来呢？”
沈江离继续讲了下去。他讲了他夜探废弃仓库地窖，发现那口乌木棺材，棺材已空，棺底有崭新黄锦缎，留下北疆绳结，又二探北静王别院的佛堂地下室，确认了假龙袍玉玺还在，但发现了一个细节——假龙袍的龙首朝‘北望’，而真品的龙首应该朝左肩南望。
陆铭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龙首朝北望……这是故意的，还是制作者的疏忽？”
沈江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细节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继续讲了下去，讲在水神庙送子娘娘殿中发现的刘三的尸体，供桌上的清水和白花，刘三的姐姐刘氏口中那封落款“燕山”的信，还有刘三死前被“北边来的朋友”约去水神庙。
陆铭在听到“燕山”二字时，面色沉重了几分：“所以那封落款‘燕山’的信，就是从这边发出去的？”
沈江离点了点头：“刘三曾在北静王的书房里见过那封信。他是北静王的长随，经常出入书房，应该不会认错，因此我决定往北查探。”
陆铭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缓缓道：“所以，你现在的判断是——北静王跟燕山这边有隐秘的联系，那封来自燕山的信，就是这条联系的证据。而刘三的死，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沈江离点了点头：“刘三看到了那封信，然后他死了。杀他的人，很可能是怕他把信的内容泄露出去。但刘三临死前，把信的内容告诉了他姐姐，刘氏又告诉了我。”
陆铭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深沉：“那封信的内容，刘氏说了吗？”
沈江离摇了摇头：“刘氏只看到了落款‘燕山’，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刘三死前曾跟她说，那封信跟‘北边的事’有关，让她不要多问。”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猜，那封信的内容，很可能跟北静王在燕山这边的布局有关。而刘三的死，说明这个布局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容不得任何闪失。”
陆铭忽然道：“那枚令牌呢？你在木屋里找到的那枚令牌，你觉得跟那封信有什么关系？”
沈江离从怀中取出那枚铜制令牌，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令牌上的“燕”和“北”两个字清晰可见，“这枚令牌藏在木屋的箱子里，跟那间木屋的主人有关。我怀疑，那间木屋的主人，就是那封信的写信人，或者至少是跟写信人直接相关的人。而那三个灰衣人去找那间木屋的主人，很可能就是为了那封信，或者是为了那枚令牌。”
陆铭拿起那枚令牌，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道：“这枚令牌的样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江离微微一怔：“你见过？”
陆铭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我当年在这里驻守的时候，曾经截获过一批走私的货物。那批货物里，就有类似的令牌。当时我没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商队信物，就随手丢了。但现在想来，那些令牌的样式，跟这枚很像。”
他抬起头，看向沈江离，“如果这枚令牌跟当年那批走私货物有关，那说明燕山这边的势力，至少从几年前就开始活动了。”
沈江离的目光微微一凝：“几年前？那时候你还在这里驻守。”
陆铭点了点头，声音沉了几分：“如果那时候燕山这边就已经有人在暗中活动，而我却没有察觉……那说明他们藏得很深。或者说，他们当时的活动范围，不在我的辖区之内。”
沈江离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不管他们藏了多久，现在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枚令牌，那封来自燕山的信，还有那间木屋的主人——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总能挖出他们背后的东西。”
陆铭将令牌放回桌上，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进山。我倒要看看，那个山谷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说着，又看了沈江离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不过你下次再敢自己一个人乱跑，我保证不找你，让你在山里跟狼做伴，别以为它们是灵影和逐月那样的，这里的狼都是成群结队的，凶得很，小心被它们撕碎，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沈江离笑道：“行，下次我跑之前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陆铭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窗外夜色渐深，镇上的灯火也渐渐熄了。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将明日的路线和分工大致商议妥当，才各自洗漱睡下。
沈江离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山风掠过屋檐的声音，脑海中将这几日的经历又过了一遍。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合，但拼图的中央，依然有一块空缺。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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