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像是在争论什么。
沈江离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道缝隙,努力捕捉着从暗门下方传来的声音片段。
“……不能再等了。”这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压抑的焦躁,“热河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我们这边动手,他们就会响应。再拖下去,京城那边的人就会发现我们的布置。”
“你确定热河那边靠得住?”另一个声音响起,比第一个声音略高一些,却更加谨慎,仿佛在细细权衡,有些迟疑,“御驾虽然离开了京城,但赵珩身边还有三千禁军。如果热河那边的人不能一举控制住他,我们这边就算拿下金陵,也成不了气候。”
“禁军中有我们的人。”第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方,“只要信号一发,他们就会在行宫中制造混乱。到时候,赵珩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金陵的事?”
沈江离扶窗棂上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听到的这两段对话,信息量极大——热河那边也有人,而且是能够在行宫中制造混乱的人。
这意味着,这场阴谋不仅仅是针对金陵的,而是南北同时发动的,一旦金陵这边举事,热河那边就会同步行动,若非提前发现,届时改朝换代……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屏息倾听。
“……那批臂张弩,什么时候能到位?”第二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已经在路上了。”第一个声音回答道,“走的是水路,伪装成木材,预计三日内抵达水西门码头。到时候,只要我们将这批弩分发下去,加上仓库里那批兵器,足够我们在金陵城中控制所有要害位置。”
“那口棺材呢?还放在佛堂下面?”
“暂时不动。那是最后一步——等我们控制了金陵城,再打开棺材,用那套龙袍和玉玺来正名。在此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沈江离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正准备撤离,忽然听到暗门下方传来第三个声音——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你们两个,都太小看沈家那个小子了。”
暗门下方瞬间安静了下来,沈江离也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了。
“他已经在金陵了。”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道,语气平淡,“你们以为他还在京城养病?他几天前就到了。城西那座仓库,他已经进去过了。佛堂下面的棺材,他也已经看到了。”
暗门下方陷入了一阵死寂。片刻后,第一个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他身边,安了人。”苍老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从他踏入金陵城的第一步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沈江离的手指在窗棂上骤然收紧。他身边有内鬼。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冷却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听下去。
“那他知道了多少?”第二个声音问道,掩不住的紧张。
“他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苍老的声音缓缓道,“但他不知道的,也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比如——他不知道,那幅羊皮地图,是我故意让他找到的。”
沈江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知道,那座仓库里的所有痕迹,都是我让人布置好的。他不知道,那口棺材里的龙袍和玉玺,是假的。他更不知道——他身边那个他最信任的人,是我的人。”
沈江离站在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外面,手指紧紧扣着窗棂,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呼吸依旧平稳,但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幅地图是假的。龙袍和玉玺是假的。他身边有内鬼,而且那个内鬼,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知道,再听下去,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他无声地从侧墙退回,沿着来路,避开那名巡逻的灰衣侍卫,翻出院墙,沿着排水沟匍匐退出,重新隐入那片荒草丛中。
他蹲在荒草丛中,一动不动。夜风拂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秘密。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进入金陵以来的所有经历和接触过的人,逐一过了一遍。
从陈三,到夜猫,到鹞子,到其他十名军士,到冬凌,到那名随行的年轻护卫——每一个人都看似没有问题,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半晌,他转身沿着河岸,消失在夜色之中。他没有回棺材铺,没有回客栈,没有去见任何一个侍卫。而是找了一处隐蔽的树洞,在树洞中坐了一夜,重新审视这盘棋局。
天亮之前,他已经重新制定了一套全新的计划——一套将计就计的计划。既然对方知道他在金陵,既然对方知道他发现了那幅“地图”,既然对方在他身边安插了内鬼——那么,他就利用这一点,给对方送去一些他们想要的信息,让他们以为自己仍然掌控着局面,然后,在他们最自信的时候,一击致命。
他从树洞中爬出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和落叶,在心中暗暗许下誓言,“冯寅——或者不管你到底是谁——这一局,我们好好下一盘。”
他迈开步子,沿着晨光初现的江岸走了大约三里地,在天亮前最浓重的那片黑暗里,拐进了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有一间废弃已久的磨坊,磨盘倾倒在地,石缝里长满了野草,屋顶的茅草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透下稀疏的天光。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在意——这间磨坊周围最近的住户也在半里之外,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他走进磨坊,在倾倒的磨盘上坐下,背靠着布满青苔的石墙,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思考。
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他身边有内鬼,那个内鬼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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