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草草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
用过午食,她试着抄了几页文册,却总也静不下心。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容与说“我想娶你”时温和认真的神情,一会儿是谢令在病中抱着她说“对不起”时嘶哑的嗓音。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月光下的青篷马车,清冽安稳;右边是艳阳里的玄衣烈马,滚烫炽热。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很蓝,几朵云懒懒地浮着。
那盆建兰开得正好,兔子也睡得正香。
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春杏。”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呢。”春杏从外间探进头来。
“你帮我去打听一下,国师大人今日为何告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悄悄的,别让太多人知道。”
春杏点点头,麻利地去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春杏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姐,国师大人好像……病了。”
春杏压着嗓子道,“我找观星台的小福子问的。他说国师大人昨夜回去后就一直在屋里待着,今早也没出来用饭,只让人送了热水进去。他不敢多问,但瞧那样子,怕是病得不轻。”
宛婠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笔险些掉在纸上。
他昨夜送她回去时就有些不对了,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她还以为是累着了。
如今看来,分明是病了。
她坐不住了。
“春杏,你帮我跟李书吏说一声,就我有些头疼,下午告半日假。”
宛婠赶到观星台时,天边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她没打伞,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裙摆和鞋尖都沾了水汽。
春杏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小声喊:“小姐,慢点儿,地上滑!”
观星台的小童远远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哎呀”一声迎上来:“宛小姐!您怎么来了?国师大人正……”
“正什么?”宛婠脚步一顿。
小童支支吾吾:“正和谢世子说话呢……”
宛婠怔了怔。
谢令?他也来了?
她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殿门半掩,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动静。
“他们聊了多久了?”她问。
“好一会儿了。”
宛婠心里更加七上八下。
昨日不是才聊吗,怎么今日又关起门来说悄悄话了?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放轻脚步,朝殿门走去。
还没等她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容与站在门后,一袭白衣,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
他看见宛婠,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眼便柔和下来:“婠婠,怎么冒雨来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宛婠轻轻揽进了怀里。
宛婠彻底懵了。
她的脸贴在容与的襟口,一股清冽的雪松香裹着微凉的雨气扑了满怀。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又稳又沉,一下一下的,却似乎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容与?”
她仰起头,声音都带着点打结的颤意,“你、你干嘛……”
“外面凉。”
容与低声道,手臂又紧了紧,将她往门里带了带,“进来说。”
宛婠稀里糊涂地被他牵进了屋内。
一进去,便对上了谢令的目光。
谢令靠坐在窗边的一把太师椅上,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的直裰,领口松松地敞着,发间还有些微湿,像也是刚刚淋了雨过来。
“来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宛婠站在容与身侧,左右看看,总觉得气氛古怪极了。
谢令看了看容与,容与也看了谢令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没什么。”
“商量点事。”
宛婠:“……”你们这样让我更慌了好吗!
她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容与还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容与耳根微热,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喝杯热茶。”他转身去给她倒茶,衣袂在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
谢令则将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路上买的,还热着。”
宛婠更懵了。
“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问。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宛婠:“……”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坐下来,捧起茶喝了一口,又咬了口点心,嚼着嚼着,越想越不对。
她抬头瞪谢令:“你不是还在养病吗?怎么跑出来了?”
“想你了。”谢令面不改色。
“咳咳咳——”宛婠被点心呛得直咳嗽。
容与拿帕子递给她,语气温和:“慢点吃。他说他梦到你了,就撑着来了。”
“你!”谢令瞪向容与。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容与回看他。
谢令:“……”
他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婠婠捏着那块吃了一半的点心,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我是听说国师大人病了,才来的。”她声音越说越小,“不是来听你们胡说八道的……”
“我知道。”容与轻声道。
谢令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搭在桌上,半撑着头看她:“那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谢令!”宛婠又气又急。
“他说要跟你一起。”容与忽然道。
宛婠愣住了,转头看谢令:“什么一起?”
谢令沉默了一瞬,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他看着宛婠,眼神沉而认真。
“我昨晚想了一夜。”
他道,“我争不过命,也不想再跟师兄争了。若你最后选他,我认。但若你还没想好,或者……你心里也有我半分,那我不走了。我跟师兄一起,守着婠婠。”
宛婠手中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婠婠睁大眼睛,嘴唇微微发颤,“这算什么?你……”
“我认真的。”
谢令目光坚定,“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圣旨,不要天下人怎么看我。我只要婠婠偶尔能看我一眼,对我笑一笑。”
“你们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宛婠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一块糕点吗,还要分着吃。”
“不是。”容与道。
“我们把你当命。”谢令说。
宛婠抬头,对上两双眼睛。
一双清冷温柔,一双炽烈深沉,却同样映着她的影子,满满的,像要把她装进去。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给观星台渡上一层金红的暖光。
几只雀儿落在屋檐上,抖着湿漉漉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叫。
室内却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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