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承安把车开到了保险公司指定的修理厂。
修理厂的师傅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那道擦痕，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困惑。
“就……就补个漆？”
“对。”
师傅又蹲下去看了一遍，手指关节敲了敲门板，发出的声音很沉闷。
“兄弟，你这车门是啥材料？这手感不对劲啊。”
“国产的，皮实。”顾承安用了昨晚同款回答。
师傅见对方不说，也没再问，但眼神始终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狐疑。
补漆的工时费加材料费一共六百块，顾承安自己先垫了。没办法，不垫钱车取不走，得等保险公司把钱打给修理厂才能放车。估计得走个一两天的流程。
等了两个小时，漆就补好了。
师傅交车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忍住。
“兄弟，我就是单纯好奇，这到底是啥钢……”
顾承安笑着摇了摇头，开车走了。
估计今晚他得失眠。
接下来几天，顾承安沿着国道219环线一路走走停停。
这条线路串起了南方沿海几个城市的经典景观带，二月的天气温润舒适，正是自驾的黄金时段。路上的车流一天比一天密集，很多单位已经提前放假，高速和国道上多了不少挂着各省牌照的私家车。
后座塞满行李的，是回老家过年的。
车顶绑着帐篷和自行车的，是带孩子出来野的。
副驾驶坐着个姑娘、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符的，大概率是开了八百公里去见丈母娘的准女婿。
顾承安视频号见得多了，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他在沿线的小镇住过民宿，在路边的大排档吃过夜宵，在某个无名的海角看过一次日出。
期间，处长打了个电话过来。
先问了他最近的情况，然后邀请他去家里过年，说嫂子包的饺子味道不错，今年还学了道红烧肘子。
顾承安婉拒了，处长有家有口的，大过年的他一个外人过去，怎么都不太合适。
接着处长又说手里有春晚现场的嘉宾邀请函名额，问他要不要。
顾承安想了想，也拒绝了。
原话是：“处长，我已经不看春晚好多年了。突然去现场，我怕不适应——万一笑不出来，被镜头拍到，观众以为我是卧底就不好了。”
处长只是骂了句“臭小子”，也没再强求。
顾承安知道处长其实是好意。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瞎跑，搁谁看了都觉得不是个事儿。但顾承安确实不太习惯那种热闹。
不是不喜欢，是不太会融入。
除夕那天，顾承安到了凤凰古城。
这座湘西小城在春节期间并不冷清。恰恰相反，满街都是游客。
沱江两岸的吊脚楼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从桥头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江面上倒映着灯火，红彤彤的一片，和天上刚升起的那弯月牙凑在一起，年味十足。
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带着一种温润的触感。
街边的商铺倒是大部分都开着门。旅游古城嘛，越是节假日越是旺季，老板们恨不得把门板拆了迎客。卖姜糖的、卖银饰的、卖苗族刺绣的，招揽声此起彼伏。
顾承安把车停在古城外的停车场，步行进去。
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周围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游客、手牵手的情侣、举着自拍杆的主播、背着大包小包的背包客。
一家三口从他身边经过。小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母亲在旁边护着，嘴里念叨着“别掉下来”。
顾承安看着这一幕，没来得走了下神。
等回过神来，这家子已经远去，感叹了一句——真好！
他找了家临江的饭馆，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一个人，随便来几个菜。”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大叔，操着一口湘西普通话。
“一个人？大过年的，一个人？”大叔打量了他一眼，带着一些那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小伙子，家不是本地的吧？”
“出来玩的。”
“嗐！年轻人就是潇洒。”大叔也没多问，“那我给你整几个硬菜。血粑鸭搞一份，酸菜鱼搞一份，再来个腊肉炒蕨菜，够不够？米饭管够。”
“够了，再来瓶啤酒。”
“好嘞！”
菜上得很快。
血粑鸭色泽红亮，鸭肉和血粑混在一起炒，咸香浓郁，下饭绝佳。
酸菜鱼用的是沱江里的活鱼，肉质嫩滑，汤底酸辣开胃。
腊肉是自家烟熏的，切成薄片和蕨菜一块儿炒，吃起来满嘴都是柴火的烟熏香。
顾承安吃得很认真。
一个人吃饭有一个人的好处——不用说话，不用应酬，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东西就行。
窗外，沱江上有人在放河灯。
一盏一盏的荷花灯顺水飘远，烛光摇曳，像是一条缓缓移动的星河。
放河灯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把灯放进水里，老头子在后面扶着她，怕她蹲久了站不稳。
河灯飘出去了，老太太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大概是在许愿。
顾承安举起啤酒瓶，对着窗外。
“新年快乐。”
然后他自己猛灌了一口。
吃完饭，顾承安结了账。三个菜一瓶啤酒，一百二。大叔找钱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两个橘子。
“拿着，大吉大利。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谢谢叔。”
出了饭馆，古城的夜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不知道哪家店在放音乐，一首民谣从巷子深处飘出来，被嘈杂的人声切得断断续续。虹桥上挤满了拍照的人，闪光灯此起彼伏。
顾承安没往人多的地方凑。
他沿着沱江边的小路，往下游走。
越往下游，人越少。灯火也渐渐稀疏。
最后，他在一处没什么人的河岸边站住了。
只有在这儿节日的氛围才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处长居然难得地给他发了个微讯，还是个红包。
配文：过年好。
顾承安惊喜到了，回了个谢谢处长，祝您和您的家人新年快乐！
然后迫不及待的点开红包。
然后顾承安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一下，再仔细看了看没错，就是6.66。
这时处长发来一句话：“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
顾承安瞬间无语，心里给处长扣了个666！
大爷的，事实再次告诉顾承安，你永远也不要期待一个抠门鬼会变得大方，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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