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茹曦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已经解了下来搭在臂弯上。
她的目光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在周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章文涛脸上，最后落在申婵身上。
她走进来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刘翔旁边的位置坐下，说了一句："刚好路过清江，听说你们在吃饭。"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在周梅身上又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像是一枚硬币在桌面上被轻轻翻动。
包厢里的座位格局变了。章文涛立刻笑着让出了位置。
林茹曦坐在靠窗的主位，右手边是刘翔，左手边是章文涛。周梅坐在申婵的旁边。
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像是一个被刻意校准过的几何图形。
章文涛重新端起了那杯米酒。这一次他没有转杯沿，直接朝林茹曦的方向举了一下：
"林市长，今天你能亲自来这个局，整个清江都蓬荜生辉。
难得在清江遇到你。这杯酒我敬你。"
林茹曦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她说：
"章书记，我今晚开车来的，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
她举了一下茶杯，碰了一下章文涛的杯沿。那声响很轻，像两块薄瓷在空气中轻轻擦过。
章文涛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林市长，你刚才说路过清江。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下。"
"明天上午在清江有个会，今晚先到住一晚。"
"那正好。
今天好好聊聊清江的项目规划，你是清江的老领导啊。"
章文涛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又斟了半杯，动作不急不慢。
"清江大桥的事，最近在省里什么动静？"
林茹曦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那点温度：
"最近省里有一些关于清江大桥的讨论。不是项目本身的问题，是项目背后的流程问题。"
章文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流程问题？"
"有人在问大桥的审批流程里，有没有一些被跳过或加速的环节。"
林茹曦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触木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放一枚已经被称过重量的棋子。
"省里在核实几份可行性研究的归档版本。"
周梅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直到那句话说出口，她的目光才微微抬了一下。
从桌面上那道被灯光照亮的木纹上抬起来，落在林茹曦脸上，然后又落回桌面上。
那一眼很短，但申婵注意到了：她在记这个信息。
林茹曦继续说："所以清江大桥的审批，现在的关键是省里的审计流程。
不是项目本身的问题，是有没有绕过正常程序的问题。"
申婵坐在对面没有打断她。他注意到章文涛在她说"绕过正常程序"的时候，端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杯酒喝完了，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比正常的重了一点点。
周梅这时候开口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想把话接住"的自然：
"林市长，建设局这边在梳理大桥配套工程的用地规划时，确实发现了一些审批程序上的问题。
有些地块的性质和在省发改委备案的规划文本中对不上。"
林茹曦看着她："哪些地块？"
周梅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章文涛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往下说。
章文涛没有看她，但他端起酒杯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周梅转回头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桥头东侧那几块地，在县里的规划文本里标注的是'公共服务设施用地'，但在省发改委备案的文本里标注的是'商住混合用地'。"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刘翔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那句话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渴了，是用那个动作让自己在安静的空气里有一个位置。
申婵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
桥头东侧，那是大桥落地之后最靠近清江县城的几块地。
如果那些地在省里备案的是"商住混合用地"，那就意味着它们在未来可以被开发成商业或住宅项目，它们的价值就会在土地性质确定之后发生几何级的变化。
章文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
"林市长，清江大桥的项目体量大，涉及的利益主体多。有些程序上的错位，可能是因为不同层级的规划编制时间不同步。这不一定是有人刻意操作的。"
章文涛说"不一定"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申婵听出了那个词的分量："不一定"不是否认，是留出空间。他在用"不一定"告诉林茹曦：
我知道那些程序错位存在，但我不承认是有人操作的。
林茹曦没有反驳那个"不一定"。她只是说了一句：
"省里的审计流程走完之后，那些错位的规划文本会在同一套系统里被强制对齐。
到时候哪一版是对的、哪一版是后来改的，系统里会有完整的记录。"
章文涛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沿，看着杯中微浊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然后他开口说："林市长说省里在问清江大桥的流程问题，那是谁在问？"
"省纪委。"林茹曦说。
那三个字落在桌面上，没有人动。
刘翔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之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像是要用目光把那句话的重量重新称一遍。
周梅的手指在桌沿处停住了，像是一台刚刚收到意外指令的机器正在等待下一步的输入。
章文涛握着杯沿的手没有动，但他握着的那杯酒在杯壁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省纪委开始问清江的事了，那说明有些人该动一动了。"
"有些人"三个字被他放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但申婵听见了那三个字的分量。
"有些人"？不是"某个人"。
不是"具体的人"，是一个可以被泛化、可以被重新定义的群体。
申婵正准备开口，章文涛忽然侧过头看了周梅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周梅接收到了。
她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推开门走出去，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章文涛偏过头看着林茹曦：
"林市长，省纪委问了哪些环节？难道？"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4_254609/2785602.html